雨停得突然，院子里的瓦片还在滴水。白洁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是一块落了线脚的被角，她用指尖反复绕过那一根绣线，像是在把什么缠回去。屋檐下的青苔发出潮湿的气味，几只飞蛾撞在灯罩上，发出软软的颤声。

王乙回来了，脚步重，带着泥。站在院子中央，他脱下外衣，肩膀还挂着雨珠。嘴上的话短而生硬：“没找到消息。”声音像敲在铁上的锤子，敲出冷。

白洁抬头，眼神没有什么波动，但她的手指停在一处，指节泛白。她放下被角，声音平静，像核算账目的语气：“那就再去。别在这儿等风来。”她说完，转身把被角折好，动作里藏着很多年不肯示弱的习惯。

王乙冷哼一声，站近两步，近得能看见她指甲边的旧伤：“别当我闲着。”他的话里有脆弱和锋利。白洁没有回他，他的气就像太阳晒干的泥土，裂了一条缝。

老宋从隔壁探出头来，方言浓重，像拐杖在地上敲出节拍：“你们两口子别在这儿折腾，天又黑了。小孩子都饿了。”说着，他手里还提着一只破旧的铁饭盒。老宋的语气里有慌张，也有他永远不肯承认的怜悯。

白洁看向厨房牌子底下，那里钉着一张褪色的纸条，铅笔字被雨打薄了。她伸手取下，指尖触到纸的边角，像摸到别人的疤。纸上只写了一个名字，两个字，被人反复圈画：小章。王乙眼底突然空了三秒钟，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扯住，声音变得很轻：“你还留着这个。”

白洁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纸条折成细条，轻轻放在掌心，掌心温度和雨后的冷却一样。窗户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，短促而不稳。白洁终于开口，声音里有条理：“我从来没把谁忘了。只是没想到你会教我忘记一个名字。”她说得很慢，像是在把一颗药丸吞下，咽到嗓子里带着苦。

王乙的表情塌了。他走向桌子，把手掌重重摔在旧木板上，指节发白。“我做的都是为你，为这个家。”他说，这句老话像把钉子，钉进自己胸口。白洁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，目光没有怜悯也没有复怜，只是一种冷静的审视：“为我，还是为你的勇气？”她把纸条展开，纸上那两个字被揉皱成褶，仿佛承受过别人用力的指尖。

老宋的拐杖敲地更急了，他挤进来，喘得快，像要把话塞进缝隙里：“你们不要闹着，我看你们都累了。孩子们在里屋睡着了，别吵醒了。”他的嗓音里带着不得已的哑，但眼角却湿了，像是扫不干的雨滴。

白洁突然笑了，笑声小得像一根针落在瓷碗上。她把纸条重新塞回衣襟，指尖在布料上绕了几圈，像是在缝一个看不见的口子。然后她抬头看着王乙，声音清冷但不尖利：“你可知，有些名字，不是随手能改的。”

王乙想说什么，却被门上的风把一句话带走了。外面一阵灯影晃动，像有人从巷子里走过，脚步赶得不自然。孩子的笑声停住了。

白洁站起身，走到门边，指尖搭在门框上，手掌压着木纹。她的背影瘦下来，像把长年压在胸口的东西抽走了一部分。她转头，语气平稳，像是宣布一件事实：“今晚，你去的地方，有没有带上那件你说过会带的东西？”

王乙看着她，眼里有一种新的慌乱，像黑水被搅开：“我……我带了。”他答得断断续续，像怕答案会碎裂。白洁合上门，声音在门里最后一缝里回荡：“那就别回头。”

门在细微的震动中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的潮湿和王乙未完的话。院子里只剩下被雨洗过的瓦，和窗内微弱的灯光。纸条被白洁放在最不显眼的地方，像一颗被埋的子弹。她的手仍然按在门框，指关节发白，而门外是一个决定性的夜。骤然，一个缝隙里漏出一张小小的照片，照片上的两个孩子，笑得太灿烂，一人已经被划去名字。白洁的手在那一刻微微颤抖——像是听到了很远的、永远无法回声的叫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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