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天色像被刀切过,灰得硬。书房里灯火稀薄,烛影在檀木桌面上抖动,像有人在屋里小声喘息。桌上那只金丝小笼子门开着,门槛上落着几绒羽,白色的尖端沾了点深褐色的东西。空气里有茶水的余香,和一股久封的灰,像两个人没说出口的话。
她坐在窗边,侧着脸,手里握着一根羽毛,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。她的声音安静,却带着不合时宜的清晰:"它飞了。"三字像放进空房间的石子,回声分明。她不抬头,只让唇角抽了一下,像是在笑,也像在收回笑。
太子进来时脚步几乎没有声音。门在身后合上,留下一段还没散尽的冷。太子的眉眼像一把弯刀,语气短促、切割:"是谁放的?"他说这话像是在问一件实用的事,后面藏着疑问和索命。
她抬手,掌心把羽毛展开,羽杆上有一圈细小的血迹。"不是我放的。"她吐出几个字,平稳得像解释一件客观现象。她的声音总是慢,节拍像老钟。太子走近一步,眼神收紧,袖口的金丝在灯下闪动。他不急着喊人,也没有立刻动手——他先看了羽毛上的血。
门被粗鲁地推开,侍卫闯进来,声音像石子打在屋檐上:"回太子,外城那头立刻来了信,说……"他咽住,话没说完,口音粗陋,带着市井的直白:"说有一只金丝雀被人活活扼死了,带血的笼子,旁边还放了张纸条,写着'给你的小玩具'。"他把信摔在桌上,纸角还带着泥。
桌上的那张纸被烛光撕出一道白光。太子伸手去拿,袖子碰洒了墨,黑色的点像是夜幕落在他的掌心。他看见纸上的字是歪歪扭扭,带着孩子气。字下还有一枚被压烂的印泥,印文是他亲手刻的花纹。他的指节发白,像想把那印泥抠出来。
"给你的小玩具。"她念出纸上的字,声音不变,但眼底有东西碎开了。她举起眼,看向他的手背,那里昨夜的印痕还红。她伸出指尖,慢慢地,像是在检验温度,又像是在摸一件陌生的东西:"这印记,是你留下的。"她说得很平,像陈述天气。
太子抽身后退,笑声被压成一声短促的冷嗤:"你在挑衅我?"他像把每个字都砍下来。房间里一阵静,只有壁钟不耐烦地滴答。侍卫的手在剑柄上动了一下,像是在准备割断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她把羽毛轻轻放回桌上,羽梢碰到了血痕。那一瞬,烛光像被什么推了一下,颤得厉害。她说:"我曾以为要被驯服是罪,不是救赎。我以为你把笼子留给我,是因为怕我飞出后你会空。"她停了,眼睛里有一条很薄的冷。"所以我把它放走了。不是今天。很多年前。"短句落下,像一把小匕首。
太子像被人拍了一下后背,愣住,脸色先白后红。他的声音不一样了,断得更短,带着不肯置信的颤:"你放了它—那时?"他抓起桌上的羽毛,指尖触到血迹,指甲下粘着一点黑漆。那血不全是鸟的。
她站起来,窗外的风猛然闯入,纸页翻飞,烛火低了又高。她走到窗前,手指捻起窗沿上的尘,像在安排最后的证据。"我离开过。我带走了自己的名字。你以为没有那只鸟,你就安全?你以为把声音剪掉,就能听不到我的回答?"她的声音在风里被拉长,一点也不矫情。
太子咬着牙,像要把某个词嚼碎:"你要的自由,我都给过。也许给的是笼子。"他的话里突然漏出一丝极轻的哽咽,像被切开的丝绸。她垂下头,嘴角却没有笑,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掏出一小团布,里面有一枚黑色的小扣子和一缕褪色的发丝。
"这是他留下的。"她放在桌上,声音像纸被折起来。"记得吗,他叫你'太子'时,笑得像个孩子。他曾把这扣子钉在我的衣襟上,说这样就不会丢人。随后你收了我,连他的名字也收了。你以为收了名字,便收了记忆。"羽毛随手滑到那团布旁,被风吹得起伏。
太子沉默了,三秒,五秒,十秒。墙上的画像的眼睛在烛光下变得模糊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,极轻——把那枚扣子放在唇边,像放了什么禁忌的药。屋里只剩下呼吸,和羽毛在桌上颤动的声响。
她转身的时候,窗外的暮色已经深了。门外传来新的脚步声,但谁也不再开口。太子看着她的背影,眼里像被什么疼了一下。他没有叫住,只是低声,像是在跟自己下最后的命令:"别走太远。"她没有回头。风把一片羽毛吹进了他的衣襟,粘在心口,像一只小小的、正在挣扎的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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