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牙上的铁皮钥匙在手里温热,林月停了一下。阳光从窗外的缝隙斜进来,像一把细刀,把灰尘刮成一条条明亮的线。她把钥匙插进门锁,听到弹簧里头有金属轻微的抗议声。门开了,屋子像一个刚醒的老人,懒洋洋、厌倦。
沙发上有人。靠背的布被压出一道深色痕迹,像岁月按下去的指节。男人蜷着,头枕在叠好的外套上,手里攥着一支断了头的笔。见她进来,他没有站起来,只把视线从笔上移到门口,像测量空气的距离。
“我来拿些东西。”林月把外套搭在椅背,动作平稳。她的声音不急,也不想让房间再振动。说话像分花瓣,一片一片。
男人抽了一口长气,声音像从裂缝里挤出来:“别拆,别乱翻。”话里带着沙哑,自带断句。
屋里有个木箱,盖子边缘贴着旧胶带,边上沾着咖啡的暗圈。林月把手放在盖子上,指尖感觉到纸的温度。她把胶带撕开,纸皮发出轻轻的声响,像有人在楼道里咳嗽。
箱里是一双小袜子,边缘磨出毛球,颜色褪成奶油。袜子里嵌着一个小小的医院腕带,塑料带上还有半点暗红,像被时间拉薄的记号。林月的手不自觉收紧,指节转白。她把腕带拿出来,字是别人潦草写的:小星。字迹歪斜,像被手抖着写下的誓言。
男人突然坐直,声音变得短促:“那是——别看。”他伸手去抢,动作急促,带着某种要把过去收回去的本能。林月放开腕带,袖口擦过腕带边缘,像低声放下什么。
林月把视线从腕带移到箱底,掀起一张偏黄的宝丽来。照片上的孩子躺着,眼睛闭得很安静,手里攥着一把褪色的布条。有人用粗糙的刀片把孩子的脸刮去了,照片中央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圈,像昼夜里忽然被抹掉的太阳。空气像被抽走一口,房间里只剩下光和那张纸。
男人的嘴唇抖了一下,他说不出话,唾沫沿着下巴滑下,压在外套上。楼下有人敲门,节奏断续,又像是在试探。隔了一秒,他像要把自己拆成两个,一个出去,另一个留在原地。
忽然,门外响起清脆的幼童笑声,像玻璃碰撞的回声。两个人都愣住。林月把照片放回箱里,手指却停在边缘,压住那抹被刮去的空白。笑声又一次从楼道传来,这次更近,像下一层楼的窗子里漏出来的乐器声。
楼下传来钥匙在门锁里扭动的声音,慢慢,稳重。男人的呼吸像被钉在屋角的布偶,逐渐失了声。林月站起身,袖子上的线磨出细绒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在箱子上放了一句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话:“如果你想我离开,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。”
他说了一句,像是压在胸口很久的结:“他睡着了,不用你来把他叫醒。”话里的“他”没有名字,像一扇没有铰链的门被关上了。门在外面开了,楼道里的光像刀子插进来。林月的手指突然滑出,照片顺着掌心掉落,正面朝下,白色的背脊像一张沉默的票据,剥下来就无法归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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