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，发出像叹息的低频。苏璃伸手按住胸前的探测器，指尖能感觉到它的微微颤抖——不是机器，是她的心。光从破裂的观测窗里斜射进来，夹着尘土、氧化银和旧海报的黏腻味道，像把过去的时间揉成一团往她脸上按。

走廊窄得仿佛可以用一只手指量出宽度，管道上结着冰一样的盐痕。她的脚步轻，鞋底与金属皮带发出干燥的沙音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。每一步，她都把呼吸压得很低，像怕惊动什么睡着的东西。头盔的外壳映出两个小小的影子：她和身后的灯光。

“老周，你先别乱拆那边的门锁。”她的声音贴近耳机，平稳但不温和。话音落下，话筒里传来老周的喘息和模糊的嗓音：“别急苏小姐，那东西可不是盖的，你看这年头哪有午餐——呸，哪有不认账的遗迹。”老周的语速像磨刀，粗糙的词里带着习惯性的讥笑。

舱室里只有一盏应急灯在跳，光线像心跳一样不规则。苏璃用指关节敲了敲腐蚀的控制台，敲击声在小空间里回弹出三拍。她伸手，指尖触到那张贴在金属上的照片——褪色且被折成了几道深痕。照片里是个小男孩，头发乱成鸟窝，笑得几乎要撕开脸。

“是谁？”老周的声音近了，他的手穿过门缝带着冷油的气味，一股男人性醇厚的体温从外面传来。苏璃没有回答。她把照片拿到光下，照片的背面被人用钢笔写着几个字，字迹急促。她按住那几个字，像按住一只不肯停的虫子。指尖沾上一点点暗红，像是旧事的边角，干得脆脆的。

老周咕哝了一句带粗口的词，试图用玩笑去填补两人之间的缝隙，“这破地方，连个鬼都懒得住了。”但笑声在铁皮屋里像破布，擦着就断。苏璃把照片翻回正面，像在看一场没有结局的戏——小男孩的眼睛里，有一种奇怪的清亮，不属于这个废墟。

她轻声说：“他叫阿跃。”话落。空气像被针刺破了，一个细小的真相滑出来，落在两人之间。老周的手停在门框上，握紧又松开，指节发白。“阿跃？”他重复，语气由粗转薄，像铁锈剥落。“那是……午夜福利视频失去的那班船上的孩子。”

灯一下子暗了三分，像有人在舱顶拔了心脏的电源。苏璃的嘴角没动，但眼睛里有东西被撕开。她把照片塞进怀里，动作快，像怕别人看见里面的秘密。她的手背上刻着干裂的伤疤，像旧地图，一条通向无法回头的路。

“他留下了什么？”老周问，声音不再带戏谑。机械的呼吸器在耳边吱呀。苏璃的手贴着控制台，指甲几乎要把金属划出血印。她终于回答，声音低得像从很深的井里挖出来的石头：“一段梦录。记录里有人唱歌，唱到最后只剩下小孩子在数星星。”她顿了顿，眼角的光像被风拂过，“我能找到它。”

门外，风掠过残存的太阳帆，带回一阵薄薄的刮擦声。那声音像时间的指甲，慢慢刮过每一个在场者的骨头。老周靠着门框，突然笑出声，笑得带着哭腔，“你就为了那段歌，冒这么大的险？”他盯着她，嘴里每个词都砸在舱壁上。

苏璃抬头，眼睛里有光，也有刀。她没有立刻回答。沉默伸展，然后她说了句很短的话：“星河会记住它。”

话音落下，控制台的屏幕突然跳出一行字，冷冷的，像从别人的牙齿里抠出来的：“LUMEN—LOGFOUND:00:03:16—CHILDVOICE:‘妈妈，看，星星掉了。’”屏幕光把她脸映得像个被剥皮的玩偶。老周的笑声僵在喉咙，连呼吸都变得有重量。苏璃的手指在照片边缘颤了下，像是被告知了一个必须承受的真相。

舱内的温度仿佛骤降。外面的宇宙没有回应，只有破碎的灯光和一张孩子的笑脸，静静地躺在她掌心，像一枚随时会裂开的星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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