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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很安静。窗外的灯像老人的眼睛,偶尔眨一眨。暖气片咔嚓一声,像有人在背后翻页。我要写下什么,笔就在纸上停了两秒,指节发白。桌上的杯子边缘还挂着茶渍,像没来得及收起的答复。我的手指把日记页压平,又抬起,指尖贴着纸,像是在摸一张旧脸。
我把抽屉里那个小盒子又翻出来,盒盖的边角磨掉了花纹。里面是零碎的:一枚旧车票,一颗已经碎成两半的贝壳,一条儿童毛线帽边。还有一张照片,边缘发黄,角上有一道叠痕。我用拇指轻撕那道折痕——声音很小,但像刀。
照片里是两个人。很远很远地站着。前景是地上放着一双小鞋,鞋侧边的布线松开了一半。光线偏暖,像午后的车站灯。我盯着鞋,心里先是空了,然后一阵突如其来的冷,像风从身后穿过。照片背面,用细细的字,写着几个字:"给雪,别忘。"字像是很久以前的人写的,笔尖的力道在最后一个字上松了。
敲门声把我带回现在。短促。不是那种客套的敲门,是有人用手心整齐地敲,都不让急促漏出情绪。门缝下钻来了冷风,带着路边烧纸的味道。开门,是陈妈,围裙上有面粉的影子,她的呼吸里夹着冬日的烟草味。
"小雪,来了封信。"她把信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还留着面粉。她的话像掰面包,短句,干脆。"有人来找过你,问你住在哪儿。不是好人,不留名走了。留了这封,说不着急。"她眼角一眯,像在估算距离。"你自己看吧。"
我接过信,信封上没有回信地址,只有一个淡淡的笔迹:一个名字。我的嘴唇立刻干了,像被纸割过。把信撕开,里面是一页折起来的纸,字不多,行间很拥挤。第一句就是:"我把帽子放在陈妈那儿了。"然后是一段长长的沉默,最后一句,是那种你想不到却又刺进来心里的话:"如果你不打算回头,那我就把她的名字写在了这张纸上——叫她小雪。"
门外,陈妈把围裙拽了拽,噼里啪啦地说:"你若还记得什么就别忘了。人能够忘的少,能换的也少。这年头,连个名字都是重要的东西。"她的声音没有要怜悯的成分,只有陈述和一点点埋不住的急。她把围裙一抖,像在把话从布上抖下来。
我拿起那顶毛线帽,指尖按住缝了几道补丁的地方。帽子里还留着一撮头发,柔软得像猫的背。我把头发和帽子一起压到掌心,热量从掌心往上跑。窗外雪开始不声不响地下,薄薄的,一片片地落在窗台上,像有人在慢慢把世界翻白页。
我把那张照片摊开在掌心,字在纸上是湿的,墨迹像被呼吸弄脏了一点。于是我走到窗边,把照片放在窗台上,一只手按着,生怕一阵风把它带走。雪落在照片的角上,先是一圈小小的湿斑,然后慢慢扩散。字开始散成细细的线,像被人用手慢慢撕裂。我的心像被什么从里面掏空,又被什么硬生生塞了回去。
陈妈叹了一口长气,声音被门缝吞去一半:"你还想要知道什么,就去问他。别在这儿把自己冻成琥珀。"她走了,脚步在楼道里敲出三拍,像是要把我剩下的选择敲在地板上。窗外的雪越来越密,照片上那两个人像被覆了一层轻薄的土灰,再看不清谁是谁。
我看着字裂成了线,听见屋里的暖气又咔咔了一声,像是要接着念下去。我抬起手,把照片从雪里拿起来,纸已经软了。那句"给雪,别忘"开始化成了两三条模糊的墨点。我把它折起来,放回小盒子里,盖上盖,可盖子并不合。雪还在下,像有人不耐烦地继续写字,声音均匀而无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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