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码头上剩下的水洼像破碎的镜子，风把黑色的纸屑吹成一条条小船。楚枫站在旧仓库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车票，指节发白。他听见远处列车刹那的嘶响，像刀划过铁皮。湿泥的气味贴在鼻子上，连呼吸都带了重量。

门被他推开，有东西吱呀落了一地。光线瘦长，从高窗斜射进来，把灰尘的颗粒都打出轮廓。楚枫抬手，眯了眯眼，眼角有几道细纹仿佛被拉长。屋里有一张旧茶桌，茶杯裂了半边，茶渍阴沉；一把折椅靠着墙，椅背上挂着灰色的外套，像等候一些迟到的记忆。

“小枫？”门口的嗓音粗，又带着乡音。李婶拎着一盏油灯出来，灯光晃得她脸上起了皱。她的衣袖卷到胳膊肘，指节粗糙，声音里有炭火的味道。“回来干啥？不是说去城里了吗？”

楚枫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车票翻了又翻，像怕它逃走。声音先是低，然后越来越清楚：“来了想看看。”他说得短，像个结。

李婶绕进来，脚步不轻。她看了看地上的杯盏，又看向墙角那只破旧的鞋盒，手就不自觉伸上去，指尖沾了灰。“这鞋盒我放了好几年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闲得发慌。”她说着，口气里有责备，也有条不紊的关心。

楚枫蹲下，把鞋盒抽出来，盖子被湿气弄得发软。他的手在盖缝上颤了一下，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。李婶收回手，转身去把灯放到桌上，灯芯吐出黄光，光线里有种压抑的温度。屋子里突然安静，只剩下钟表嗒嗒的借口。

他打开鞋盒，里面不是鞋，是一叠照片和一张小木牌。照片的边角卷曲，像被翻看过很多次。最上面那张，是一个小男孩站在河堤上，笑得无拘无束——小男孩的脸，跟现在的楚枫不可否认地相似；肩上靠着一个女人，头发很短，脸埋在男孩肩膀上，只露出一只眼睛，眼里有光。

李婶的手突然停住，指节变白。她低声说：“你小时候常做这梦……后来就再没提过。”她的语调拽着旧日的厌倦，却也露出一道裂缝，像久冻的河面突然响了一下。

楚枫抽出那张木牌，木牌上刻着三个字——“枫儿安”。他眼里有东西移位，那是认知上的一阵失衡。木牌的背面，一行小字，用细小却清晰的字迹写着：枫，别再装作不知道。

风从窗缝挤进来，纸页翻动像手指在敲门。楚枫的嘴皮动了动，像要把什么吞下去又咽不下去。李婶的声音又来了，粗糙而近：“你当年扔了那信，是怕什么？”

楚枫把照片贴在掌心，像怕光，又像怕黑。他的声音低而平静：“有人替我写了决定。”话落，他把照片反过来，掌心露出一行新鲜的血印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过。李婶的眼睛猛地一缩，像被扯着的布。

外面有脚步声。门被人重重推开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，扣着领带，眼神像巡检的尺子。他把外套甩在椅背上，声音条理分明：“楚枫，我来不是找旧事。有人想知道你是不是会再回头。”他把手伸到桌上，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，像在测温度。

楚枫抬头，目光里有一圈黑。那一圈黑里，藏着很多答案，但他没有说。屋子里只剩得见的两个呼吸，外面雷声低去了，像别人在把一切秘密塞进土里。男人的声音里带了冷：“午夜福利视频找到一具尸体，旁边有你的名字。”

话像钝针扎进胸口。楚枫的手松了，照片滑落，正好落在那张小木牌上，血印渗出，像一只小树叶被雨打穿。李婶扑过去想拾起照片，动作粗乱，指尖却停在照片上。她的嘴唇颤了几下，最后说不出话来。

楚枫站起身，脚步稳。倏地，他把木牌一握，声音清得像刀锋：“那个人，还活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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