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打着落地窗，像重复的问句。办公室只剩下昼夜灯管的干涩光和打印机偶尔的机械呻吟。陈晨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，领子湿了半截，咖啡冷得像石头。他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个字，才发现桌角多出了一只瘦小的手提袋。

有人轻声在门口站住，伞把水点滴成一幅浅灰的纹路。她的脚步没有声响，只有包底与地毯微微摩擦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苏青站在门檐影里，外套里卷着淡黄的围巾，鼻梁上有一闪而过的水珠。她抬头，淡淡地笑，笑里有个公司的全称有的冷漠音调。

“你怎么在这儿还没回去？”陈晨把椅子往后推出一截，声音粗糙，像砂纸。他想用粗来保护自己，像把门关上。

她没有急着回答，靠近了几步，手指在手提袋的缝线上来回摩挲。窗外路灯把她的侧脸拉成一条安静的刀锋。苏青的声音像是翻页，柔却有边角，“有人把东西落在会议室，我来要回去。”

“会议室里没人写信。”陈晨脱口而出，又立刻觉得像把什么丢在地上。他盯着她的手。那手指骨节分明，指甲剪齐，却有一处淡淡的紫痕，像是皮下的地图。

她放下包，动作慢得像在分配时间。包翻出一个信封，和一枚戒指盒。信封的角被雨水弄皱，上面是熟悉的字迹：孟泽。陈晨的呼吸被拉紧，像被绑在一根线的弓。

“他寄给我的。”苏青把信按在桌上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词都有重量，“他说不要在外面说，别让别人知道午夜福利视频的事情。”她的手指抚过信封，像抚过旧伤。

陈晨的舌头里突然有了干涩他不知道怎么吞。孟泽的名字在公司里是冷板凳和税单的代名词，严肃、条理、从不带情绪。他下意识地看向走廊——黑暗里没有人的影子。

“你们……怎么会——”他的话被卡住，像杯里溅出的水。

苏青合上了戒指盒。她的笑里没有温度，“他给的戒指。”她把盒子递过去，手指盖住陈晨的手背，指尖微凉。他接过那枚戒指，金色沉得有种熟悉的秩序感，上面有细小的刮痕，像被某些急促的日常磨平。

“带着它，他就安心。”她说，“我戴他给的，是给他看的。现在我要把它还给他，或给别人看。”她看着陈晨，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忘词的决绝。

陈晨的手在微微颤。窗外的雨像被关小了声，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呼吸。屋子里安得出奇，像是过去所有争执的回音被压成了沉默。

“你想怎样？”他问，声音回到最简单的形态，短句，硬边。

她笑了，笑回到古旧书页的平静，“不是我想怎样，是我必须做一件事。”她从包里掏出折得整齐的文件，递给他。那是一份离婚协议草稿，标题清晰，字迹干净，像是公告。

陈晨的眼睛刺痛，像是被冰针戳到。协议上有一个签名栏，下面空白。孟泽的名字在一角注明了时间，官方而冰冷。

“你们已经……要离？”他没有想到这句话会在嘴里吞吐得这么无力。

苏青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把戒指放在他的掌心，用力刚好到让他感到心口一阵难以形容的疼。她的声音又变得很轻，“我来拿回我的名字。还有，那份合同，董事会上要他收回的那一页，你帮我删掉，好吗？”

陈晨愣住了。刹那，他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分岔路口：一头是规矩的光，另一头是未知的暗。他的手心有戒指的凉。办公室的空调忽然发出短促的嘶声，像是被切断的呼吸。

“为什么找我？”他问，像是要把一切理由一并关上。

苏青的目光没有避开，他看见里面有一种久经的疲惫和刚刚被点燃的计划，“因为你在他身边，会让他放松警惕。他从未把我当成威胁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，嘴角带着不带笑的残忍，“你不怕他，也不知道怎样怕。”

陈晨的脸上浮起一条红，像是被看透的漏洞。他想收回戒指，却觉得手像被钉住。她站起来，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，围巾落下一角，露出耳后的一道浅浅瘀痕，像有人不小心按过，却很有意地留下来。

那一刹，陈晨的胃里被甩出一个硬块，像有人把早已藏好的刀子旋了一下。苏青的背影在灯光下拉长，她靠近门口，转头，“今晚，你替我做件事。董事会上，等他念到那一页，你站起来，把文件撕了。”

话像是一颗投出的石子，击中玻璃，溅起细小、明亮的裂纹。陈晨看着她，眼底翻腾着未知的海潮。她的声音淡然而绝对，“如果你做了，你就是我的同谋。如果不做，你就是旁观者，永远知道真相，却要每天和它同床异梦。”

她合上门，走廊的灯吞没了她。门外雨声放大，像有人在门外敲击节拍。陈晨的手里只剩下戒指的一圈冷，他像握住一枚沉默的判决。最后一声雨点，击在窗台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回声里分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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