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荧光灯震着,像人心跳。墙面斑驳,潮气在缝隙里擦出一种霉味,脚步里带着鞋底粘着楼梯长年的尘。我在第七栋按了门铃,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被拉长成一根细线,然后断了。
门开了一条缝,隔着门缝能看见一个男人的侧脸,皮肤晒得粗糙,眼角嵌着老茧。他把门一推,声音像打磨过的板子敲响:“看什么看,这时候来了?快进来,别在门口站着冷人。”他的话里没有温度,只有命令的分量。
屋里光线低,只有厨房那盏老式白炽灯发出温暖又压抑的黄。女人坐在矮矮的木凳上,手里不停折着一件稚小的衣服,动作机械。她抬头时,眼里像是被水冲过的玻璃,怯而透明。她说话短,像是把词拆成了碎片:“我……还好。就是——孩子,不太好……”
屋子里东西少,书架上摆着几个叠好但发灰的绘本,小说机罩着薄薄一层灰。墙上一张合影,孩子被人抱在怀里,笑得肆无忌惮,但孩子的头发被剪得歪歪扭扭,像是用生锈的剪刀随意片过。照片的笑容在暗里有一种僵住的样子。
我试探着问例行的几个问题,语气平稳、条理分明。她回答简短,常常停在半句,像咬不下去半口硬面包。“他……睡在浴室。昨晚开始一直哭。我就锁着门,让他安静一点。”她说“锁”的时候指尖在衣角不停转动。
厨房的台面上放着一个小碗,碗里半碗凉饭,上面插着两根筷子,笔直地立着,像一对哑巴的碑。我看了它,肚子里像被一只手拧了一下。筷子阴影把碗的边缘切成一道深沟。没有香味,只有冷。
男人咳了一声,粗声粗气地解释:“那是他爸爸的。午夜福利视频说是给他吃的。”他笑,笑里有油腻的敷衍。屋内的空气像被压缩过,连呼吸都显得过分响亮。外面雨还在,雨点敲窗的节奏慢下来又快起来,像手指在敲盒子。
我走向浴室,门锁着。门缝下渗出一股潮湿的热气,带着婴儿喷嚏后的气味,有淡淡的牛奶和痰。她站起来,声音忽然紧而短:“别开——别开门,他会害怕。”那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绳子,绷得突突直跳。
我伸手按了门锁。冷。铁质的把手在指尖下来回颤了两下。我闭了眼,做了社会工作者应做的事——记录、不惊动、慢慢解锁。门开的一瞬,浴室里的灯还亮着,瓷砖上水迹像旧照片的斑点,洗手台边放着一个小塑料杯,杯沿缠着干结的唾液。
浴缸里没有水。只有一张小毯子,湿漉漉地裹着什么。毯子边缘露出一截细小的脚背,脚背像泥土里拔出的萝卜,皮肤蜡黄,趾甲里有黑色的线。毯子上靠着一张折成四方的纸,纸上稚拙的笔迹写着几个字:妈妈,别走。
空气里突然安静得像被吸走了。男人转过身,脸色失了血色,嘴里像含住了石子,咽不下也吐不出。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他……我以为他睡着了……”
她跪下,把毯子的边掀起一点点,指甲嵌进布里。她的手指触到那只小脚趾,整个人像被扯住了中心,身体颤了长久,然后慢慢放松,像泄气的风箱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有嗓子里挤出一句最轻的词:“对不起。”
我想做的事情在胸口排队,像被形容词堵住。记录、报告、通知——这些职业动作都显得薄弱。雨把窗外的世界冲得模糊,水珠一路滑到窗台,再滴落、再消失。男人退到门口,整个人缩成一个暗影,他说:“别说了,别说了。”
我关上了浴室门,锁上链条,手在冷金属上留下汗。离开那户人家时,门口的灯又眨了两下,突然熄灭。黑里一阵急促的呼吸贴上我的颈项,很轻,很小,一句孩子声音在背后低低地说:“你也忘了关灯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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