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小雨。雨点在窗台上聚成一圈一圈，敲着老旧的铁窗框，像人在清点什么。厨房的灯光偏黄，投在桌面上，有一圈咖啡色的光晕。凌沫把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放在桌上，又缩了缩肩膀，像是怕那张纸喊疼。

顾北站在门边脱外套，袖口还带着雨水，他的动作很慢，但每一处都不拖泥带水。看见纸，他没有马上伸手，只是问了一句：“怎么了？”语气短，像不想把事情拉长。

凌沫抬眼，眼里有点亮又有点缄默，她把手指搭在纸角，指尖发白，“老师让重做这道题……我想你看看，怕我又做错了。”声音像是用稻草轻轻擦过玻璃。

顾北把纸拿起来，纸面上密密麻麻，方框里涂了红色圈圈。记号像雷，却都无声。他蹙眉，眉眼之间有惯常的疲惫。他没说话，只把椅子拉了回来，坐下，坐姿把人压成一团。

厨房里只有烤面包机的嗡声和雨的节拍，两个呼吸在小空间里交换温度。顾北的手指翻过题目，又翻回那页最后的空白处——那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，边缘磨得发亮。

照片上是他们小时候坐在胡同口的台阶上，泥点还粘在膝盖上。小凌沫笑得很开，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；顾北的头偏了，像个要保护什么的守门员。照片背后，蜡笔字斜斜写着：不要让哥担心。

字迹歪歪扭扭，像一条要被风吹走的线。顾北的手在照片边缘停住了很久，好像要从那一瞬抽出更多的光来照亮现在。他放低声音：“你怎么不自己做完再来？”

凌沫抬起下巴，眼睛湿了，但不是哭。她的声音干净，像冬日里突来的冷：“我做过了。可是每次我做错，你总会……你会丢下我。”话像纸片一样薄，飘出就黏在空气里。

顾北的眉毛一动，手心压着照片的温度回到现实。他声音变得更短更硬，“我丢你了？”

凌沫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手伸向杯子，指关节紧了又松了。桌上的热茶冒着小小的白气，像在试图填充两个人之间的空隙。“爸走的那天，你忙着打电话，忘了看我。后来你去了很远的地方，”她放慢，像是在把旧伤重新缝合，“那天我哭了，你没听见。我把门关上，不让你看见我。”

这句话落下，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，圈圈扩散到顾北的脸上。他的手指忽然收紧，指节白了。厨房里的灯光仿佛变得更薄了一层。顾北的喉结动了动，像是堵在喉里的话被什么卡住了。

他摸了摸那张照片，指尖转了个圈，最后把照片合在试卷下面，像是把尘封的事重新盖上。他没有说“对不起”，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，把题目上几处红圈的地方用蓝色细细改正，笔触稳定有力。

凌沫看着他的背影，像看着一座旧桥。她轻轻笑出声，带着哭过后的干涩与释然，“你总是这样，没话好好说。”

顾北停笔，肩膀没转。他的声音像扔过来的石头，冷而沉，“我不会走远。”

这四个字没有像保险箱的钥匙那样把过去关上，反而像一条裂缝，让一些被压住的东西露出边角。凌沫的眼里一阵模糊，她把头倚在掌心，像是在听一个人的心跳。

门外，雨声忽然小了，像有人悄悄把帘子拉起。厨房的空气稠了，像一张尚未干的纸，上面写着两行未完的话。顾北把试卷折好递回给她，动作简单，指尖留下一点温度。

凌沫接过试卷，手在碰触的一瞬间停住了。她看见顾北掌心有一道不太深的浅浅的剪刀疤，刚好在拇指根部，皮肤起一层细小的硬茧。那是多年修理家具和夜班的痕迹，安静而沉默。

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像要说再多一句，却最终只是把头靠在椅背上，闭了眼。屋里再次只剩下雨和烤面包机的嗡嗡声。她轻声说：“哥，看吧——我做对了。”

顾北转头，视线穿过她的眉眼，落在她掌心紧握的那一角试卷上，像要把什么从她手里拿回来。他没有伸手，只说了一句，“乖。”

这一句短短的“乖”，既像终点，也像起点。凌沫的肩膀倒是放松了一些，但她的手指却慢慢松开，露出一张被雨水浸湿过的纸角，那纸角上，有一行小字，像是孩子在午后偷偷写下的名单：别让哥担心。字迹不整，却清晰。顾北看见了，眼底一阵抽动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雨点在窗外更急了，像有人在外面急着把门敲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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