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把山门前的石阶冲得发亮，像一条条湿漉的黑舌。骆远站在门外，手里攥着一枚碧绿的玉佩，指关节发白。风从庙后的松林里钻出来，带着针尖般的寒意，拨动他脖颈的发梢。

门内灯光投出两个晃动的影子，影子边沿有人的吞咽声。老段探出头来，眼里先是惊，随即化成冰：“你这人，怎么又回来了？别在那儿装模作样，进去说清楚。”话短，像是用木棍敲出来的。

骆远抬脚，鞋底沾着泥。他没有答话，只是把玉佩更紧地握了一下，手指下拇指的缝隙里，一道细细的血痕亮了出来。他像是在确认什么，又像在祈祷什么，动作小得几乎被雨声吞没。

屋内有个女人走出来，袖口干净，声音像拂过纸页，“段叔，不要先定论。若真有什么事，先问清楚来龙去脉。”她说话慢，句尾总带着一个停顿，好像每个字都在秤两遍。

老段哼了一声，嘴角带着嘲讽，“你们这些理儿多，才把家里弄成今天这鬼样。人死了，人家玉也不见了，岂能不问？”他一字一顿，像在把每个字砸进石缝里。

骆远终于开口，声音低而平：“昨夜我在山下——”他停了，眸子往下瞥了一眼，雨光把瞳孔拉成了黑点，“我见过他最后一次。”

屋内沉了一秒。老段的手一抖，手杖敲在门框上，“见着就行，别骗老头子。这玉——”他的眼神落在骆远手里的玉佩上，像看着一只罪案现场的血迹。

骆远慢慢把玉佩放在掌心。白刃般的雨线打在玉上，水珠顺着纹理滚下，声音细得像金属刮过骨头。他弯腰，近到连呼出的雾气都能被看见。玉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，仿佛原本就忍不住要分出何处来。

老段伸手去抓，手劲生硬。女人却伸出指尖，阻住了他，“别碰。”话不多，但指尖的颤抖说明了她的心跳。她看向骆远，眼里有未干的泪珠，却被她强压住，只剩下一股冷。

骆远的眼神里出现了另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也不是悔恨，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东西。然后，他把玉佩摔到石阶上。撞击声薄而干脆，仿佛一把刀切断了什么。

玉裂开时，里面掉出一颗小小的牙齿。众人一愣。牙齿上，沾着淡淡的血色。雨点打在那牙齿上，竟像有人用针挑了一下心口。老段的脸色在一瞬间垮了，像被人从背后挖走了什么。

屋檐下的风截住了所有声音。女人的手背颤了一下，句子从喉咙里溢出，“这是——谁的？”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到发麻的温柔，像是对着熟睡的孩子轻声唤名字。

骆远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左手，掌心里，沿着血痕处，一行极细的刻痕像活物一样蠕动，缓缓张开，一口小小的字显现出来。灯光照到那几个字时，屋内的空气像被割开，冷得刺骨。

老段吞了下口水，匆匆点起了灯。光照在刻字上，字像夜里开的花，一下子扩散出来。女人的眼里闪过一抹垮掉的信念。骆远低声说出那几个字：“回不来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要走，步子没有回头。屋门在他背后关上了一半，留出一道窄缝，灯光从缝里泼出来，又像被什么东西吸回去。雷声在山的另一侧炸开，像是在为一句话下判。

老段摔碎的玉渣撒在石阶，雨水冲得更急。女人站在门槛上，笑了，笑声里没有暖意，只剩下空洞的求索：“你带走了什么，才把他带走？”骆远步子停了一下，雨把他的脸冲得透明，他的嘴角动了，但没有回应。

最终，门缝彻底合上，黑里只剩下那道窄亮，像人眼里的白。牙齿躺在石阶上，雨水把血色洗淡，留下了一圈圈的纹路。山风里有东西移动，像呼吸，像等待。骆远消失在雨幕里，只留下那四个字，在风里被反复念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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