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雾把庭院压成一张灰色的纸，灯笼的光软成了手套。她坐在矮桌前，手指绕着棋盘边缘转圈，指甲缘里有细小的白线。屋檐滴下一颗水，砸在铜盘上，响得清而薄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是把棋子一颗一颗摆回原位，像是把零乱的记忆扎成队列。

门外有人急促敲门，敲得像在赶着什么。门板被推开，一张被海风吹得红的脸探进来，男人一进门，手里还抱着半截鱼网。他口音粗，话像石子：“老小姐，风大了，别在这儿耗着。你又要玩那个破盒子？”

她没有起身，指尖停住了。声音冷得干净：“那是我的事。”她说得短。餐桌上的烛火栖息了一下，像是听懂了。

男人耸肩，脚步在木地板上抓出几声砂砾：“行行行，你要坚持。可别再惹祸。上次你玩那玩意儿，天都黑了才回来。”话里带着责备，也带着不愿意再触碰的秘密。语调像铁锈的门轴，嘎吱作响。

她把盒盖掀开。灰尘像小虫子四散，但里面安静得像祭坛。棋盘中心有一格凹陷，像舌头的印子。她伸手，摸到了一张折得发软的纸，纸上只有几行孩子般倾斜的字：“姐姐，别走。”笔迹瘦削，末尾被泪水模糊成一条褶子。

她的手背微微颤。声音里没有词语的波浪，只有冷静的线条：“谁写的？”

男人盯着那张纸，眼里闪了下不肯承认的痛：“小月……那孩子。你当年——”他咬住话，换成更粗的口气，“别管了，别惹事。”

空气像被拽紧的弦，突然断了。她把纸摊开，下面还有另一张薄纸，墨迹更重，字是成年人用力按下去的：“已带走。”这四个字像钉子钉进胸口。风在窗外猛地一窜，烛焰一跳，影子在墙上裂成两半。

男人倒吸一口凉气，手都僵了：“你……你知道吗？”他像是在和自己的过去争吵，声音已经失了先前的粗犷，带出少年人的无措，“当年午夜福利视频以为你…已经——”

她把纸皱成拳，指节发白。她把拳打开，看着那些字像瞳孔里抛出的灰尘。灯光照在她眼角，那里有一条从未修补的线。她笑了一下，笑是干的，像被晒过的纸：“我从没走远。只是有人想让我看不见自己。”

男人挪步，想要抓住什么，又像抓不住影子：“要不要报警，要不要找人——”他把话说得快，像在堆砌救生圈。

她伸手，把纸折成了一只很小很小的船。动作慢到像在做一件必须缜密的计量。她走到窗边，把纸船放在窗台上的水盆里。水面上有蜻蜓的影子在颤。纸船浮起，带着那句“别走”。然后，纸船在水里沉了一小截，终于翻了个面，吸了水，整个纸张瞬间变黑，字迹化成了一滩墨。

男人愣住了，屋里只剩下水吸水的声音。她没有看他，也没有看那滩墨。她的声音像切割刀，平静而精确：“他们不是把人带走，是把名字剜了出来。”

门外下起了雨，雨沿着屋檐跑成弧线，落在泥地上，溅起小小的血色。她合上盒子，手背的温度透过木头传来，像是一枚旧日印章。她站起身，脊背直得像一把刀，把那句话吞进胸里，像吞下一枚金币。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屋里一次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有一条冷得可以切割寂静的光。

“游戏，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从来都是有人输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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