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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树下的风细得像一把旧刀,刀刃在脸上划过,带着潮土的味道。柳无邪站得很直,手里拢着一封已经发软的信,指节因为冷漠然发白。树影在他胸前翻成一片片黑,像年少时那里被火烧过的窗棂。
“回来了。”老人从院门口探出半张脸,声音像撒在石板上的砂子,粗而刺耳。老赵的背比记忆里更弯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粥上蒸汽在夜里一团一团地消散。
柳无邪接过碗,手指蹲在碗沿,掰开一个口子,喝了两口,粥里咸味里夹着葱花的生涩。他没有马上说话。夜色把他的轮廓推薄了些,像老照片里被剪掉一角的人。
老赵嗓门又扬了扬,“你这一走就是七年,城里人还以为你被抓了。倒是你那妹妹——”话又滞住,像被柳叶拦住。
柳无邪抬眼,眼珠里没有什么波动,只是瞳孔里倒映出跳跃的灯光。他把信包得更紧,像要把什么捆住。“她叫什么名字,你还记得吗?”他说话平静,声线短,像在计数。
老赵咳了两下,嗓子里带出些尘土味,“阿梅……你走后就不给我睡好过。村里人说她去了镇上,嫁了个做布匹的。也有人说……不对,谁知道呢,天知道。”他话里带着俗气的猜测和不愿承认的空洞。
柳无邪把信抽出来,手在信上划过,像是在触摸一片旧疤。信封上有熟悉的字迹,歪歪扭扭,像是拗着力道写出的:阿无邪,不要来。下面有一行细小到像是被磨去的字眼,柳无邪看了好久,指尖终究颤了一下。
“不要来?”老赵愣住,眼神变得糊涂,“这是什么把戏?阿梅不会——”他的话像要翻页,却停在半处。
柳无邪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信撕成两半,力道并不大,但纸沿的纤维被扯出像鳞片的小絮,掉在地上。风把那半边带去,柳条拂过他的脸,像是有人指过。
“她写得好。”他把另一半信对准月光看,字里有一种孩子般的歪劲,也有熟悉的怯意。最后一句写得更小,像是藏在袖口的声音:阿哥,别把我的名字叫出来。柳无邪的指甲沿着字行划过,触到了墨里的一点硬物——一根小小的发簪,黑得像被烟熏过。
老赵盯着那发簪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村里的狗把脖子伸长,远处的钟敲了半下,声波被河面吞进去了。柳无邪把发簪夹在指缝里,像捏着一根断掉的命根子。
“她嫁给谁?”柳无邪终于问,声音低,像刀从布里抽出。
老赵的喉结动了动,像在吞回一把沙子,“是县里……是听说,和你有关系的人。你别冲动,你别去找——”
柳无邪听到三个字,身体像被谁扯了一下。手里那发簪滑落,卡在拇指和食指之间,针尖带着微光,反射出一片月亮。风静了一瞬,柳条的影子把他的脸割成两半。
他弯腰,把手伸向河边,水面已经开始结一层薄冰,冰面上落着几片柳叶。他把那一半信轻轻放在冰上,像放下一个祭品,纸张慢慢被寒气吸住,边缘卷起。然后,他用力一脚,把纸推到河心去。
纸顺着冰裂开,掉进黑里,泛起一圈圈小小的褶皱,像在呼吸。柳无邪站直,背影和柳树一起被拉长,贴在月色里。他没有回头,声音像未说出的名字,只在心里,一遍一遍倒带:阿哥,不要把我的名字叫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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