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只有一盏老式日光灯，黄得像旧报纸。灯罩上挂着油垢的指纹。每一次楼梯上脚步声落下，光都会抖一下，像被人轻轻抽走一息。窗外有猫叫，像合上又张开的刀锋。

阿福靠在三楼的转角，双手插在外衣口袋，拇指不停地摩擦着一个旧烟盒的金属边。他的声音粗糙，像被磨过的钢丝。"你们终于来了，别绕弯了，直说。"每个字都沉在胸腔里，像敲石头。

孟川站在灯下，领口整齐，书皮包着的笔记本夹在胳膊下。他抬头看灯的裂纹，像是在测量什么。"我不想重复旧事，也不想泄露没有把握的猜测。"他的话平静，但节奏分明，像讲台上捋清的逻辑。手指指了指口袋里的信封，"这是什么？"

小雅倚着楼梯扶手，脚尖点地。她的声音像剥好的生葱，断断续续，短句多。"信——昨天放在那三个角里。"她用指尖勾出空中一个三角形，动作小而干净，像是在提醒谁别忘了忌日。

三角。这里叫三个角，是老小区的角落称呼：楼道转角、后院矮墙和电箱旁的台阶。十年前，建涛在那三个角之间消失。有人说他自己跑了，有人说被车带走，没人敢再提那夜的味道。今晚，三个人站在三角里，像被旧账锁住了脚踝。

孟川伸手把信封递给阿福，不着痕迹地松了拳。"里面有张照片。很新。"他平静到几乎里外都是一把尺子要量准，但眼角湿了，像镜子里被呼出的雾气。

阿福接过，指节发白。拆信封的手慢，像剥老茧。他翻开照片，一字一句不读，眼里却像被针扎过。"这是他。"他把照片凑近胸口，声音忽然变得低而短，"十岁那年模样。"

小雅的手悬在空中，像要去碰照片又怕烫。她忽然笑，笑里藏着刃子，"你们看过背景吗？那列车窗的反光……"话没有说完，孟川已经站起来，双手抓住灯杆，像抓住一根会带他沉下去的绳索。

照片的背面有人用细短的字写了三个字：别来了。字歪得像被风吹过的栅栏。三个人的呼吸同时冻结。阿福的嘴唇抖了一下，他知道那字是谁的笔迹——那是建涛曾经用来在墙上练字的笔迹，斜而急；那次他被抓去学校补习班，回家后愤怒地划下的字迹还在。

孟川的手指触到照片的左上角，指尖感觉到一丝黏。黏得不是尘土。小雅的眼睛张大，像被人从里掏空了。"不可能，十年了，"她说，声音里带着急促的碎裂，"怎么会是现在的照片？"

阿福把照片压在门槛上，右手摸到门侧的凹陷处——那是他年轻时被栓自行车留下的缺口。他的嘴像被锯过，终究硬挤出一句："那夜——我在外头抽烟，听见有人在角落里哭。以为是猫。"他的眼神滑走，回到墙缝里的暗影里。

小雅几乎是喊出来的，"你为什么没走过去？"这话像刀子，割到阿福的旧疤。他咬牙，口腔里发出干涩的声音，"我……怕。而且有人喊我别过去。"

三个人相互看着，像三条不同方向的线。在这光晕里，每一根线都能拽出陈年旧物。楼下的电梯门在此刻开启，金属的笑声传来。一个孩子的自行车铃铛叮当。外面的世界正常得像被修好的钟表。

孟川弯下身，慢慢把照片拾起，像拿起一团快要散的灰。他压低声音，像在给自己立誓，"午夜福利视频得去那三个角，今晚。"他把视线固定在照片的字迹上，指尖微颤，"如果那字是假的，午夜福利视频就当是陷阱；如果是真的，那……"

话未完，信封底部滑出一张褐色小纸片。小雅捡起，手抖得更厉害。纸上只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时间：建涛／今晚零二三分。三人同时看向楼道尽头的暗口。黄灯在那儿抖了一下，像一颗被摘下的心脏。

最后，阿福静静把背靠在墙上，手摁着胸口，脸上的褶皱像被反复折过的布。他缓慢地吐出一句话，声音像被磨薄："午夜福利视频从来没敢把那三个角真正翻过来。"门缝下，一缕冷风滑进来，带着铁和湿土的味道。照片在灯下闪了闪。没血，却像有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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