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像一把冷刀,割在废旧幼儿园操场的塑料滑梯上,反出斑驳的白。秋风把挂在人行横道栏杆上的彩旗吹薄,绳索摩擦发出细碎的吱声。顾默把超级搜鬼仪摆在膝盖上,金属外壳还有昨夜泥土味,他的手指在边角打圈,指甲缘有黑色的灰。
老薛蹲在一旁,烟头只剩下一半,眼神像被熏得灰了。他话不多,吐出的烟带着懒懒的省略号:“别跟那玩意儿搞花样,咱今天就看看图。”
顾默没有看他,视线盯着仪器的绿光条。按钮冰凉。屏幕上先是默认的网格,然后是静电般的抖动。顾默的嘴唇紧,像是在按住一个字不让它掉出来。他按下录音键,语速干净利落:“待机,五分钟内捕捉异常频段,频谱开到七点八赫。”
周婶握着一串旧念珠,念珠在手里摩挲出轻响,她的声音软而缓:“小心些,孩子们往往把话藏在旧玩具里。”每个字像小石子,精准落在夜里本来裸露的伤口上。
仪器开始工作。屏幕上的绿色像呼吸一样跳动,快,慢,快。风把秋叶吹在一簇破旧的课桌上,桌面上的粉笔屑被风刮成一条白色的刮痕,好像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写过字。
第一个信号像蚂蚁爬过。没有声音。只有屏幕上出现一行字:儿歌频率检测——匹配率72%。顾默眼睛一动,手指不经意间用力,指节白了。老薛吸了口冷烟:“儿歌?这地儿还能唱歌?”
屏幕继续跳动,突兀地闪出了一张褪色的蜡笔画:一座歪掉的小屋,屋前有一棵树,树下站着一个画得不全本的小人,头上一圈脏黑。顾默看得身子一僵。那幅画是他小时候丢了的,十岁那年在这个院子里做的。只有他记得那棵树上有一条破布条系着,他记得那个人的眼睛没画完。
周婶的指甲在念珠上划出声音,她盯着屏幕,慢慢说:“孩子知道你回来了。”她的声线从一开始的平稳,到了末尾劈出一条冷。
顾默的舌头贴在上颚,喉头有一股别人的热。仪器像是有灵气似的,继续翻页似的抛出更多碎片:一把小钥匙的照片,一个被撕掉的课表,最后一张,像是被压在鞋底的纸屑,角上有他小时候的字——“别走”。
老薛一下站起,烟蒂掉在地上,火星像怯懦的星子四溅。他咕哝,粗声粗气:“这他娘——谁知道这玩意儿从哪儿扒来的旧东西。”
顾默没有回应。手心的汗把金属壳磨得发滑。他记起小时候躲在滑梯后面哭,记得有人用破纸包了糖递给他,那糖外层写着“别走”。现在屏幕把那个表皮撕开,露出里面潮湿的字。他的口气变得细小,像散步时踩到玻璃:“那天……你为什么要说那句话?”
风又停了一瞬。周婶合了合眼,手里的念珠敲了个节拍:“她没离开。是你,回声里有你。”
瞬间,仪器屏幕转白,像是被强光抽干。然后两个字在白光中慢慢拉伸,冷得像是从冰缝里吐出来:妈妈。顾默的胸口被什么轻轻挤了一下,像有人放了一只手掌。声音来了,不是来自扬声器,而是在滑梯后的阴影里,一字一顿,带着陈旧的塑料味:“默儿……别走。”
老薛的烟不知什么时候灭了。他的脸上没有了戏谑,像夜色被抽走了一层皮。顾默的双手在空中悬着,像忘了如何拿东西。屏幕的反光映出他的背影,背影里还有一个肩膀,肩膀上有手——并肩的人正低头看着他。
顾默抬头。操场上空无一人。灯光下,只有那台仪器的白光,和屏幕里逐渐清晰的一只小手,指甲里有土,指尖正慢慢,缓缓,向下压在屏幕上,像要穿过屏幕触碰他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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