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的风像一只不耐烦的手，不停翻着围栏上的广告纸。路灯下面，水珠沿着铁皮瓦片滚落，发出机械的节拍。苏浅把外套裹得更紧，袖口沾了雨点，像被磨薄的布。她站在电梯口，说话像在算账：“你要几分钟？”

赵墨把盒子放在地上，脚踩在积水里，溅起一个小圈。他闻着出租屋里剩下的油烟味，说话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，短句、粗粝，像是磨刀的声音：“不多。就东西。你看着要不要。”他用指节敲了敲盒盖，像敲别人旧日子的门。

她伸手去扣锁，手指并不颤抖。动作里藏着习惯的精确。她没说请，没说谢谢。只是拉开盖子。

里面是叠得整齐的毛衣，最上面有一只小小的棉手套。手套的边角被磨薄，线头像是被无数次的摩擦拉长，偏褪的蓝色里还裹着洗衣粉的味道。苏浅用指腹抹了抹，像是想把记忆擦干净。盒子里还有一张折叠过多次的照片，照片背后用圆笔写了一个名字——“小墨”。

赵墨的眼神短了一下，他抓了抓后脑。那动作像是一只临时想起往事的狗。话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带着未讲完的歉意：“我以为——留着还行。没想到你会来。”

苏浅把手套提起来，手指压在缝线那儿。缝线里拧着两行小字，用不同的线头钩出字迹：妈。她的手一顿。风把远处的车灯拉成长长的一条光带。她笑，笑得不像高兴：“妈。”这个字在她嘴里平静得像个化学反应后的残渣，听不出温度。

赵墨挪了挪脚，声音更低，断成几截：“他常把这些东西放学带回家。也不知道为什么，放我这儿多过放他妈那儿。”话里没有解释，只有事实。短句像石子，都沉在水里。

苏浅把手套按在胸口，感觉像按住一颗悬着的心脏。她的牙齿里含着答不上来的问题：“什么时候的孩子？”

他抬头，眼里有点急促的光：“三年了。上学章。他叫我爸。”那三个字像火花，瞬间点燃屋顶的冷空气。苏浅听见自己的呼吸里漏出碎片，像玻璃破了又粘上。

她笑得更冷了，笑里藏着削过的边锋：“你从来不会告诉我，赵墨。你知道吗？我常常想，最怕的不是你移情，而是你把我放到可以被替代的地方去——像个旧毛衣，一到换章就被收起。”话说完，她把手套往盒子里丢。声音脆，弹在纸板上又弹回来。

他想抓住些东西，话语翻出来却像手滑的盘子：“我没想要替代，你别这样想。我——”他停住，像被锁住舌头。楼下传来楼道里小孩的笑声，明亮得疼。

苏浅把毛衣合上，指尖压住边角，指节发白。她慢慢站直，背对着城灯，呼吸平稳得像测量过的呼吸。她的声音又回到那种冷静而整齐的节奏：“留着吧。有人要，你就给他当爸爸。”

赵墨握紧了拳头，手上渗出水珠。他像要把话扯回，像在拼接已经破掉的渔网：“浅浅，你别这样。我——”

她没有等他把整句话说完。她把盒子推向他的脚边，推得很用力，听到纸板撞击的声响。雨停了，路灯下只有他们呼吸的余音。她转身下楼，鞋跟点在台阶上，敲出有节奏的离去。楼梯拐角处，她的身影把灯光割成两半。

赵墨还站在原地，手套摊在掌心，像一张瘦小的脸。他低声自言自语，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和解：“我以为时间会把事情冲淡。”屋顶上只剩下那只微微潮湿、缝着“妈”字的手套，慢慢在风里张合，像一个无法呼吸的小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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