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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还在。像有人在屋檐上用指甲反复敲着盘子,节奏越来越快,又忽然停住。灯油的味道在小屋里厚重地沉着,每一次呼吸都把那股气味搓成灰尘,落到桌角的茶杯上。
她的手还残留着泥土的粗糙。指节上有浅浅的老茧,白色像地图上的小河。她把茶杯放下,杯里有个东西在动。细小的动——像戒指里藏着一只虫子。
他蜷缩成拳头那么大,眼睛像两粒黑豆,眨巴着。声音却不小,像压缩的铁轨,冷得能下刮。“醒了?”他问,话少,没多余的气音。
她把手伸过去,手指轻得像是在摸一枚旧邮票。如果不是知道人心会跳,她几乎要怀疑那只是个精致的木偶。木头般的颤抖穿过指尖,直达胸口。
“你是谁?”她先开口,声音里藏着长年磨出来的平静。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抛光,边缘又刻意留下点尖锐。
他抬头,嘴角没有笑,只有一行很细的牙齿露出。短促:“妖。”他把这个字丢到空气里,像扔下一枚硬币。跟着又补一句,声音更短:“夫。”
隔壁的茶馆老张探出头来,粗嗓子往里一插,带着乡下的砂砾:“你这手里捏着个啥玩意儿?别不识抬举,给我看看。”他的话像石子落水,激起一圈圈俗气。
小东西闭眼,像是躲过了什么,从掌心里挤出一根细细的声音:“别让他看到名字。”他说的时间极短,字跑得像被风吹的纸片,最后压在她掌心,那句浅浅的请求像针尖扎进肉里。
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,把掌心翻到上面。灯光落在她掌纹的谷里,浅浅的白线像老年人的笑。那里有一条更浅的疤,像被利刃划过,却又圆滑得不像刀的样子。她本以为是旧伤,记不清来历。
他伸出一根指头,像猫爪那么小,按在那条疤上。她觉得冷先来了,再是疼,之后是一种奇怪的被拉扯的记忆——一间狭窄的房子,一盏摇晃的油灯,一个男人在桌边摩挲着同样的掌纹,嘴里哼着没有歌词的歌。
“我记得这歌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数数,又像是在点名。他把嘴贴近她的手,呼出的气带着一点点旧纸的霉味,臭得她心里一紧。那味道里,像是放了一个人的余温。
她想抽回手,却发现手像是被什么吸住。指尖的疼变成一阵细小的窒息,像有东西被放进了胸口。老张的喊声被拉远,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尺码不同地撞在一起。
“这是我给你的。”他按得更深,声音很近,很近,像一枚硬币从高处落下,敲在一个空瓶里。“不是记号,不是债。是种子。”他的眼睛亮了一瞬,那亮光冷得能把人捏碎。他把一粒极小的东西推进她的掌心,像放下一颗蚂蚁的蛋。
她感到它在她骨缝里移动,像一只冰的小虫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没有温度:“从今以后,别让任何人把你的手放下。我在里面。”
惊讶到最后只剩下一声轻响,她听见自己手心里有拍击声。不是心。不是风。是一个人的脚步,极轻,像在她掌纹里走回头路。雨停了。屋外的黑里有水珠掉落的声音,一点点,像人在数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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