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江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湿腻的柳絮和刚翻过泥土的味道。白马在桥头踢了两下蹄，马腿溅起薄薄一圈泥水，像是把傍晚敲碎成小片。少年从马上下来，手指压着缰绳，静得像一个在听针落地的人。

他叫白景。面色不带惊喜也不带愠色，像是长期把情绪放在口袋里，只有必要时才掏出来用。他的手很白，但指节粗硬，像是曾经握过很多把刀。风掀起他衣领的边角，露出一圈被春风晒得有些褪色的绣纹。

“来得比信慢两日。”背后传来粗糙的嗓音。那是铁匠老陌，嘴里带着河畔的嗓门，说话像是扔石子。老陌跨过路牙，脚步重，泥点溅到少年的裤腿上，他并不在意。

白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破旧的凉亭下，凉亭中央横梁上被人匆匆系着一条红绸。红绸的边角被风磨出几处灰白，有几处牙印，像是有人在极度恐慌时咬住过。绸上有一页纸：一行字，黑得沉。他伸手，指尖触到纸边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醒什么。

字是歪的。白景认出了笔迹，认得那几个勾画，他每天在账上、信里写下的字迹。他从来不草率。可那纸上只写了三个字：“别来。”下面签着他的名字。笔锋在签名的最后一撇上，拖出一条墨线，像血。

老陌的手指敲着木栏。他的声音变得低了，粗俗的口音里夹着些不自在的怯懦。他努了努嘴：“这是哪门子玩意？有人戏我白景吗？要是闹着玩的，明天我去抓他——”话到嘴边又咽下去，他扫了一眼纸上那熟悉的字，喉头微微颤了。

白景把纸折成很小很小的一坨，放进怀里。他没有解释，也没有发火。只有肩膀下一抖，像放下了一个从来没有名字的包袱。风又起，吹得红绸拍打梁柱，发出单调的鼓声。

“你昨夜喝过吗？”老陌问，尽量用平平的句子。他的手在腰间摸索，像想摸出一个藏在裤带里的刀柄来增加安全感。

白景侧过脸，柳叶落在他的睫毛上，轻轻搔了一下。他缓缓吐出气来，像是一片长长的琴弦被放松：“不曾。若喝了，笔迹也不会认得我。”他的声音不急不缓，像是把一把旧刀安放回鞘里。

老陌盯着那折在怀里的纸，忽然露出一种急迫的泪光，不是为自己，为那句“别来”。他跺了跺脚，像在驱赶一个始终靠近的预感：“这不是闹着玩的。有人想把你赶走，或者让你不来。”

白景的手指攥紧，又放松。黄昏的光在他掌心滑过，投下一块暗影。他想到她。不是谁都明白的她。她曾在桥下用碎刀削下一只木鸟，递给他，说：给你，别丢。那只木鸟的喙上有一条红线，和这条红绸同色。

他往怀里摸，摸到的不止那折纸，还有一枚锈了边的铜铃。铃不发声，像是被叹息压住了。白景突然把纸拿出来，平摊在木栏上，指甲沿着字迹划过。划痕像蚂蚁的足迹。

“写这字的人，见过我手上的旧疤。”他低声说，像是在和自己对弈。老陌闻言，背脊一僵。那旧疤是十年前刀下留的纪念，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它的形状。

风停了。凉亭外的江面变得像一面有人用手指划过的铜镜，反射出一条细长的光。白景的瞳色没有华丽的波动，他只是把纸揉成更小的一团，塞进铜铃口里。铜铃在他掌心里冷得像冬日。

老陌想再说什么，却被桥那头传来的脚步声拦住。脚步轻，却有规则，像节拍器。两个人同时抬头。远处，柳影间，一个影子停了片刻，随即消失。那一刹，白景的手背毫无预兆地起了鸡皮疙瘩。

他把铜铃系回马鬃，系得紧，绳结低而结实。马轻哼，鼻息里带着一点血腥味。白景回望凉亭里那条红绸，眼底翻过一层很薄的寒意。他没有回头，而是跨上马背，缰绳一紧，白马跃出，蹄声在桥上敲出两下，像是回答那句纸上的名字。

纸在风里展开，露出最后一行被折叠掩住的字：你若来了，我就不走。白景没有看见。他只听见自己的名字，像有人在深井里叫他回去。风把那名字吹散进江水里，带走了文字，也带走了他肩上最后一点轻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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