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细碎地打着,一圈圈水纹把昏黄的街灯拉细成线。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台灯,灯罩斑驳,光沿着桌面推开,照出一圈圈堆满折页、旧笔记和几枚铜钱的影子。柳絮的手指在铜钱上抚过,动作轻到像在翻动旧伤,她没有起身去关门,雨声便和门缝里飘进来的风一起,挂在空气里。
老宋把一只小红布鞋扣在掌心,掌心粗糙,布鞋被他的汗湿成暗色。他的声音低。短句,很像冬夜里烧着柴的火声:“她就走了。背包里只剩这只。”
陆言在一旁,笔记本合上又被拨开,他总是喜欢把事实先围成一个圈再推演。语气缓慢,像是讲解一件博物馆里的文物:“按六爻的法,变爻在第五爻位,映射的是家宅与血缘的交界。不是外人,是家里人有交代。”
老宋的眼睛猛地眯了,下意识攥紧鞋子,指节发白:“别绕弯子。有话就直说。”
柳絮把三枚铜钱握在掌心,铜冷得把指尖都收缩。她的声音很短,像把刀刃放在桌面:“抛。”声音落下,铜钱在杯子里叮当——清晰,分明。她连续抛了六次,动作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慢一分,像在拉长一个人呼吸的终点。屋里就只剩铜钱落下的声音和窗外的雨。
每抛一次,老宋的手就更紧一分。陆言低头记着符号,笔尖急促。柳絮没有看表情,只在最后一次停住了,眼皮下的血丝像夜色里的一条暗线。她把铜钱摊开在桌上,灯光在钱面上跳出细小的白点。
她抬头,看着老宋。屋子里突然安静得让人发嗖。柳絮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平静水面忽然欠了什么重量:“你把她埋了。”
这句话像被投进静水的石子,溅起一圈圈小小的震动,老宋的手颤了,布鞋从掌心滑出,在桌沿轻轻翻了一圈,鞋口朝上,鞋里积着几滴雨水。陆言的笔停了,像被掐住了喉咙。
老宋猛地站起,椅子撞到地板,“你胡说!谁—谁会——”声音哽在喉间,像一个坏了的链条。
柳絮伸手,握住那只红鞋,指腹按在鞋底的缝线上,动作温和得不像是定论的裁决。她没有回头,看向窗外雨的方向,像是在告诉窗外某个人:“埋得浅。春水上来之前会露出来。”
老宋摔回椅子,眼睛里突然有东西倒流——不是泪,是被憋住的惊恐。他的声音低而干:“不可能。他还在街上,他常去那家茶馆——”
柳絮打断他,语气仍旧不急不躁,只是更近了点,像是在靠耳朵听心跳:“你每天给他留的碗里,筷子的位置换了两天,碗里有一个小疤,像被热油溅过。他离开前最后说的一句话,重复了三遍:等我。你知道等我的人会做什么吗?”
老宋的嘴唇动了半天,最终只是一声笑,那笑像被手掌拍扁:“我等他回来。等回来就好。”
柳絮把鞋递给他,指尖压在鞋里一张小纸条的边沿,纸条被春泥粘了一角,看不清字却折成了褶子。她的手没有抖,手背上却有细小的裂纹,像是老了几天。她叹了口气,短到近乎豁然:“埋的是孩子。他没死,是你装死。”
这句话像刀口割过。老宋的脸在灯光下变色,指甲嵌进掌心,疼得发白。他的声音断了,像一根弦突然断掉:“你胡说——你不知道——”
柳絮的眼神里有一种冷,它不刻薄,也不怜悯,只是像冬天的窗外那条直直的雨线,清得能把事实照出影子来。她放下铜钱,抄起桌旁的一把小铲,铲身上有干涸的土。动作很慢,但每一步都像是要把空气割开。
老宋的呼吸开始急促,屋里的光变得狭小,像一口要把人吞下去的井。窗外的雨像是听到了什么,声势忽然大了。柳絮没有再多说一句,她把铲子放在桌上,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一只手,悄无声息地抚过那只布鞋的边缘,指尖带起一粒黑土。
黑土落在老宋的掌心,像一封不请自来的信,字迹是沉甸甸的。老宋闭上眼,手在抖,纸条在他指间起了褶,褶里露出一个被雨水冲开的墨迹,像是一个人张开的嘴。柳絮低声说了一句,几乎喃喃自语,但每个字都撞在空气里发出回声:“如果现在不去,你会在挖出那孩子时,先把自己的手拔出来。”
老宋的眼睛猛地睁开,像是被迫看见了什么。他的嘴唇干裂,终于发出一个字:“好。”
门被推开,寒风裹着雨水钻进屋子,吹熄了台灯外的一点余光。柳絮站起来,动作干净利落,像是把一件事从桌面上拿走。她没有回头,门在身后关上,雨声立刻把这屋子吞没。老宋抱着那只小红鞋,像抱住了一块从下水道里捞起的骨头,手里有土,心里有声,他的脚步在门槛上软下来,声音像是被埋进土里。
窗外,雨还在下。灯光里,鞋口朝上,鞋里那张小纸条在微风里轻轻颤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远处对着它低声说了最后一遍:别翻旧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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