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毛毯一样伏在码头上，潮气从横梁缝里钻出，带着机器油和海藻发酵的味道。臣风把手压在潮湿的木板上，指尖能感觉到盐晶在关节里碎裂。他没有抬头看船名，海兽号的漆早剥落，只剩一排像齿的蛀洞沿着舷侧排列，像是某种旧日疤痕。

甲板上，人声低沉，像别处传来的远雷。老罗走过时步子把木屑踢成一条直线，声音粗得像锚链摩擦：“快，把网拉上来，别耽搁了。”他的话像鞭子。谁也没正面看他，只有手加快，眼神往同一个地方挪动——船舱口。

舱口里冷。空气里带着油布和旧纸的干涩味。林舟站在舱沿，手指夹着笔杆，像是习惯把世界缩成一句话再放出来。他说话慢，像在为每个词称重：“午夜福利视频要小心。海面下面，不是空白。有人记过带上护符，也有人什么都没带。”

话还没落，网就被拽了上来。它湿乎乎，缠着海草，海草里挂着一块发黑的布——像是旧衣，边缘被盐蚀成几乎透明的薄片。有人哼了一声，老罗抓起布，一边拽一边骂：“破烂也值钱？还是想吓唬人？”

臣风伸手，手背上的老茧像地图上一串突起的山脉。他把布摊在膝上，灯光切过，露出一页被海水揉皱的纸。那纸上画着一张脸，线条稚嫩，右耳处有一道细长的缺口——臣风认识那缺口。那是小时候落树时留下的，他还记得被泥巴填满的疼。

林舟的笔停在半空，他低吸一口气，“这是——”他没把话说完，声音里有种学者不常有的手足无措。老罗闻言先是一愣，随即咧嘴笑得不真诚：“笑话，哪来的小画，海里也会吐孩子？”他的笑里藏着急躁，像是用力压住某处裂开的疼。

臣风的心口像被人轻敲了一下，不响，但传来回音。他翻过纸页，纸的反面被墨水和盐斑染成深褐。一行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，像是穷尽力气写下的最后一句话：风儿，别回头。

那句字像一枚冰冷的针，刺进胸腔。周围的声音立刻变得远了。老罗的肩膀抖了一下，林舟的眼底有光，像被镜头照到。臣风的手指在纸上抖了几下，但没有掉下字来，他反而把纸对着灯照了又照，像要把字的影子从纸里拽出来。

“这是你认识的人？”老罗突兀地问，话比他平常少了几分粗糙。臣风没有回答，他把纸叠好，放回布里，动作慢，像在把一粒热炭放进手心，然后又硬着头皮把手缩回袖子里。

海面偶尔拍着船舷，像人掌敲击门板的节奏。举手间，甲板上一个小东西滑落，发出清脆的声响——一只小木鱼，表面被磨得发亮，绳子上还挂着一小撮发。它滚到臣风脚边，停下，像是等着被认领。

林舟弯腰捡起木鱼，指尖触到发丝的一瞬，他的眼神从平静转为锋利：“这是——”他低声补了句，像是在念一个学名，“—不是普通的纪念品。”老罗愣住，手背擦过下巴，喉结动了动，声音忽然细了：“那是谁的头发？”

臣风抬眼，雾在他眼睑边打了个圈，像有东西想翻过去却被潮水按住。他把视线从林舟的眼里抽回，投向海，那片灰色还在平和地吞咽自己的轮廓。手在袖口里攥了又松，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戒，戒面被海水磨出一道字迹，只有两笔清晰——“风”。
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对海说话，也像是在对自己判罪：“他叫什么？”老罗咬了牙，话像碎石：“你知道的，别绕弯。”林舟看着那戒，呼吸匀得像做实验：“名字写在戒上，不是海能写的。有人想让你看见。”

潮水把船边的光吞下去，甲板的影子被拉长又扯断。臣风把戒指放回木鱼旁，手指指节泛白。他没有说别的，只把视线压得更低，像是要把某个藏在胸口的东西推回去，不让它叫出声来。

冷将进，风把雾边的两个字吹散。就在这时，水下传来一种低而缓的响动，像是有人把大口呼出的气从深处匀到表面。声音不是风，也不像船。老罗站起，双手攥成拳，眼睛死死盯着水面。

水面绽开一道黑，像被新刀割出。黑里有东西动。不是泡，也不是影。它张开，像一张很旧的破帆，帆里藏着牙齿。臣风站在甲板的最前头，身体竖得像一根钉。雾里，他听见自己最后能听见的东西——有人在水里，对着他，低低地说了一个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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