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像个忘了回家的孩子,把天边撕出一条灰暗的缝。游乐场的霓虹只剩下几颗懒散的灯泡,光像旧报纸,薄又易碎。售票口的玻璃上有指纹,像被人用力揉过的伤口。风从旋转木马那边刮来,带着焦糖和铁锈的味道,顺着她脖颈的发间钻进来,她不动,只是让气味填满胸口。
老王靠在门框上,手里转着一根牙签,声音像叹气,干巴巴的:“又来了?这时候少有人到外面走走的,姑娘。”他口音粗,话短,像把刀切过来。她听见牙签碰牙齿的沙响,却觉得声音被铺上了棉被,远了。
她抬手拭了一下售票口的玻璃,动作快而精准。说话的时候,不慌也不慢:“木马还在吗?”声音里有个约束过的蔓延,像防止自己说出太多。老王没正面回话,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,摸出一张泛黄的票,票角卷着像是经年不动的叶。他把票递过去,指尖有烟味。
票上写着一个名字,笔迹稚嫩。她眼里先是有光,然后光沉下去,像灯泡被手捏住。老王的声音变了,低了些,不带往日的嚣张:“你有印象的事,别老往外面找。这里……有些东西不是你能带走的。”话里夹着警告,也夹着一种被长期压抑的恐惧。
木马就在不远处,空座椅被薄雾包裹。她走过去,鞋跟在碎石上发出碎裂的声。每一步都像在翻页。木马的漆剥落,露出底下暗色的木质纹路,像被摸过多次的旧背脊。她伸手抚上马颈,手指触到一处黏腻,像没干的糖霜。手心里立刻有个小热点,像有人呼过一口气。
“听见了吗?”一个小声从木马背后冒出来,短促,像石子跳进水面的声音。她起了一身鸡皮,脖颈发紧,眼没有转动,视线却在搜寻。一个孩子蹲在角落,裹着一件太大的黄雨衣,眼睛亮得像玻璃。孩子说的每句话都像被切块一样干净——“阿姨,你来啦。”
孩子的口气没有颤抖,也没有求助的念头,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确认。老王的脸扯了一下,粗哑着:“这不该有孩子,这不该。”他咬字慢,像在和自己翻旧账。空气突然安静,静得能听见铁链轻轻摩擦的声。
她蹲下,和孩子保持同一线,她的声音放低,像不想惊动什么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孩子抱紧雨衣,像怕热被吹走,一字一顿:“小豆。”两个字简单得像被锋利器具切出的饼。她的胸口收紧,像被手指捏住。
雨衣下面露出一只小小的红鞋,鞋面有一道暗褐色的痕迹,像树叶压在纸上留下的印。她记得那种红。记得它在某年某夜里失踪的样子。记忆像被钉在墙上的纸条,开始一点点卷边。她伸手去摸,手指触到鞋跟,鞋内竟是温的。温得像刚被抱过。
木马慢慢转动,声音先是微不可闻,像远处的钟,然后忽然间,音节被拉长,像脸上的笑裂开。灯泡一颗一颗熄了,只留下一圈暗影在地面上爬行。老王往后退,牙签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尖利的响。孩子笑了,笑声里带着玻璃碎裂的清冷:“别走呀,阿姨。”
她想站起来。腿不听话。手还压在那只红鞋上。鞋底下传来轻微的震动,不是来自机器,而像心跳通过木头传来。木马停不住。她听见背后有东西擦过铁栏,像指甲在找缝隙。孩子的笑声越来越近,声音里有多个音层,像有人在同一句话上叠印。
老王低声说了一句听不清的话,眼里有水在闪。他的手避开她伸出的另一只手,语气硬生生的又粗:“走。现在就走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想搬开脚,想拉着孩子离开。雨衣下的手伸出来,攥着的是一枚小指甲盖那么大的照片,照片上是她,四岁,坐在同一匹木马上的样子,嘴角沾着棉花糖的白色痕迹。照片背后,粉笔字写着一个日期——不是生日,却像葬礼。
风把票吹进售票口的缝隙,玻璃上的指纹里仿佛浸出另一个指印。孩子又笑了,声音从木马里,从售票口的玻璃里,从她记忆被缝合的地方挤出来:你回来了。她的喉头有东西跌落,重得让她几乎不能呼吸。旋转的木马像一口齿轮,慢慢咬合,她看见座位上空空的地方开始坐进一个影子,影子有小小的脚,可是,脚不着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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