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细,像有人在屋檐上一根根敲着小锤。烛芯瘦了,又歪向一边,光影在绣屏上攒出一簇簇疲惫的影子。苏嫣的手停在绣帧上,指尖的线头还有余温——她刚刚缝好一只袖口,针眼密而整齐,像是想把时间也缝得服帖。
门被轻推开,鞋底带着泥,进来的是马夫赵阿良。他的衣襟上还挂着马粪的干渍,手里包着一小团用破布裹着的东西。屋里的香气被一股湿土味冲了个满脸。苏嫣抬眼,眉眼如秋水温止,声音却冷得快:“今夜不按差事来?”
赵阿良把布团扔在矮几上,坐下的时候发出木椅的吱声。他抬手擦了擦手,粗糙而有些发白的指节在烛光里像未打磨的石头。他说话短促,像马蹄在泥地上收声:“我不是来卖话的。我来的,是交东西。”
苏嫣伸手去按那丝线,动作被僵住。她淡淡:“交什么?”声音里没有慌,却像一把细绳,越拉越紧。赵阿良解开布团,里面是一条褪色的绸带,绸带上有钝褐色的斑点,末端还缀着一小束早已脆裂的发丝。光下,发丝反出冷光,很像她小时候曾见过的那些画像里人发的影子。
“这是谁的?”苏嫣的手不自觉伸上去,指尖却停在半空,像被看不见的手抓住。她的声音回柔一分:“带回来为哪户人家?”
赵阿良把嘴撇了撇,像是对这种‘礼貌’不耐烦。他直视着她,眼里有夜行灯般的冷硬:“带回来给你。不是别人。是你母亲的。”
那三个字落下,像一枚铁钉钉进了木椅。屋里忽然安静,连雨也似乎听见了这句,敲得更紧。苏嫣的手指在绸带上用力,绸带被捏出一道红印。她眯了眯眼,语气再冷,字里却漏出余温:“这是哪来的东西?”
赵阿良没有绕弯,声音更短:“棺里。”他把手掌摊开,指关节的老茧在烛光下像小岛。“葬礼那夜,搬柴的人多,我在后头。你母亲的裹布松了,手里攥着这绸带。我拔出来的,丢了可惜。”
苏嫣吸了一口气,胸腔像是被人往里猛塞了一把冷沙。她唇边的血色退去,声音平静如旧:“你在撒谎。”
赵阿良转头看她,眼里的硬光一闪,随后又是他那不加修饰的粗话:“我没必要。你是嫡女,大家都知道你姓苏。可棺材里那孩子的手,粉得像新鲜的布,我伸指头去摸,她指尖凉得像水。你父亲嘴里喊着她的名,我听着,喊得不像是悼念,更像是安置东西。后来账本出来,是别人的名,不是她的。”
刺了一下。像是针从背后捅进来,冷得让人站不稳。苏嫣的眼里浮出一点血丝,嘴角不受控地抽动。她压住,仍然像解一件衣裳般慢条斯理:“你这是故意要说的诗么?还是想让我听着好做个梦?”
赵阿良的手抄起绸带,把那束发丝放在她掌心。发丝细,隔着纸都能感到冰凉。苏嫣的指腹颤了,却没有撤回。良人的声音变了,少了粗哑,多了在马圈里从未有过的温度:“你不是第一。你从来不是他们口中的嫡女。他们用人家的名,把你叫回来。你只是——他们需要的一张脸。”
屋里响起一声瓷器碎裂的轻响,是小翠在门外不慎碰掉茶盏。碎片跳跃着一圈,最后静止,像小小的白骨。那一刻,苏嫣的世界仿佛裂开了一条缝,光从里面斜进来,刺得她几近失衡。
她很快收拢了所有情绪,像把破布缝回原处。声音依旧清淡,但边缘收得极紧:“你来是要挑起事端,还是想把这些当作借口,带我走?”
赵阿良的唇角动了动,露出一丁点笑,像雨里突然冒出来的一颗粗石头。“走?你要是想走,早些年就该走。现在他们把你的名换了,嫁妆数了账,门第都定了。走?你若真走了,他们会把这绸带扔回棺里,再找一个脸贴上去继续活。”他说这话时,指尖颤了一下,像忍不住要去摸某样东西。
苏嫣闭了闭眼。烛光像一把慢刀,在她脸上刻出细纹。她把绸带重新折好,语气柔得像撒在米里的盐:“那你现在告诉我,是留下还是走,别再把别人的丑事说给我听。”
赵阿良站起来,动作粗重,鞋跟在地上留下一道湿痕。他的声音最后一次是短而沉的:“我不劝。只告诉你一件事——夜里廊下有人搬东西时,别信灯笼里的影子。真正的名字,有时候会被缝进别人的袖里。若你想知道,自己去看看棺底。”
他说完,门在身后合上,带走泥土和马蹄的余温。屋里只剩下烛光和绸带,还有那束冷得像雪的发丝。苏嫣把发丝贴在胸口,像贴着一个不该有的证据,眼里终于有血色,但更冷。雨敲着窗,节奏换成了急促的脚步声——像是有人在院里跑,像是有人把名字放进了雨里踩成泥。
更多有关嫡女(npc)闺房马夫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