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光像筛子,斑驳地撒在书堆上。茶壶的口沿冒着小小的一圈白气,陈泱泱用指节敲了敲杯沿,声音在厨房里被放大了三倍。她站得很近,听到自己的呼吸里夹带着早晨的薄凉。
和章教授的衬衫摊在椅背上,领口那里有昨夜的微微褶痕。他在镜前系领带,动作一板一眼,像做一道已经演练过千遍的证明题。系完,他侧头看她,目光里有习惯性的审视,平静而精确。
“今天有早会。”他把包背上,声音不急不缓,像在读一份会议通知。句尾总是带着一种学术性的尾音,让人分不清是关怀还是客观陈述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泱泱把杯递过去,手心还冷。她想说早上好,想说昨晚你笑得很突兀,想说你睡觉时把最后一页书折成书签了,但她只把话咽回去,换成了轻巧的笑,“别忘了带笔。”
门铃响得急促,截断了厨房里两人的节奏。门外是系里的秘书,手里夹着一大叠文件和一封信,信封上字迹整齐:章教授,收。她把封口拆得小心,像对待某件脆弱的器物。
信里是一张老照片。黑白的,照片边缘有指纹般的磨损。照片里的人并不陌生——章教授穿着一套宽肩的西装,笑得憋着劲,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,她的手搭在章教授肩上,笑眼弯成月牙。背面有一行小字:给章章,别再走了。1999.6.6。
陈泱泱的手微微颤抖,照片边沿切进了她的指甲。房间里忽然少了回声。章教授接过照片,指尖的温度很低。他没有解释,只是把照片平放在桌上,像放下一张考卷。
“她是谁?”她的声音很清,字句像被磨过边,既想知道真相也怕被答案刺破。章教授抬眼,眸子里有一瞬的缓和,像计算出了最小误差后再下定结论。
“她叫何安。”一句话,被他用作定理陈述。声音里没有故事,只有事实。然后他补了一句,“她离开了很久。”
这一句话像被放进杯中的糖块,落下去后在泱泱的胸腔里溶出几个冰屑。她看见照片上那条熟悉的发线,那种被老照片拉扯出的亲密感,像冷针在皮下轻轻划过。泱泱意识到自己不知道的过去比她知道的现在多得惊人。
章教授把外套挂好,动作平稳而冷静。“今天我有课。下班后,午夜福利视频谈。”他扣上门的手指在门把上停了半秒,像是在思考措辞,然后留下一个平常到近乎刀锋的句子。门关上的细响在厨房里回荡,像一枚未封的公文。
泱泱站在桌前,手里还捏着那张黑白照。照片里女子的笑,和她此刻的笑并排放在同一个世界里,重叠又错位。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两条并行线的交汇处,脚下一下子空了。
窗外的影子伸长,斑驳像命题。她把照片贴在冰箱门上,像贴一张提醒。手在上面停了很久,最后按下的力量并不大,但照片贴得歪了。那张歪了的照片像一把没有拔干净的针,留在她的胸口,凉得持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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