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冷得像铁,荧光灯闪得不稳。她的手套在门把上滑了一下,指尖冻得失去方向。钥匙沉得像早年的决定,一次次在齿轮里转动,发出干涩的咔嗒声。门开的一瞬,门后的空气像有人等着她的呼吸,湿而安静。
屋里布满灰。窗台上一层薄白,像没来得及褪的旧账。她脱下外套,肩膀先松了一下,再僵起来。脚步轻。家具的影子像旧日的名字,在地毯上伸长、收缩。
“苏燕?”门口的声音粗糙,带一点笑又收不住。王叔站在门廊,手里握着一根擦不干净的烟杆。他的眼睛里有小石子的光。声音短,像拳头。“你回来了。”
她看着王叔,嘴角没有动。他的话像旧钥匙,能打开别人的记忆,但不能替她锁上。她把目光移开,扫过客厅,那张原本应该有人坐着的椅子空着,被灰蒙得像未发生过的对话。
王叔跨过一步,脚步重,地板板缝里的尘土飞了起来。他嗓音变了点儿,带着乡音里不常有的软。“这些年……你知道的,镇上人都……”他停,话被烟呛回去。
她没有回答。手在低矮的茶几边摸索,指尖碰到一个细长的硬物。抽出来,是一张皱得发白的画纸,边缘被时间咬出小碎片。画上是一个小手抓着风筝,线断了。风筝下面的名字,是一个孩子的笔迹,字歪歪扭扭:小豆。
她的心脏忽然像被人从外面扯了一下。声音变得只剩下血管里的回音。记忆里的名字像玻璃裂开,碎片向四周落下。小豆。十年前的那个名字。她记得那晚窗外的烟,和她的脚步越远越快。
王叔的手颤了一下,伸过去抓那张纸,又缩回来。“我以为……”他喉头发紧,像要把什么东西吞下去。“以为你不会回了。”话里没有审判,只有被岁月磨薄的怨与怕。
她把画纸捏进手里,纸的纹理像孩子指关节的温度。她听见自己呼吸,听见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拉起的。然后在茶几下,她又摸到一块木板松动的边。
她蹲下,手指沿着缝隙滑进去。指甲碰到了什么硬物,冷得像落雪。她拽出来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面褪色,缝线被磨得透出棉絮。鞋里塞着一张纸条,字是一笔一划,笔迹清晰得像昨日:妈,别回来,回来就是死。——小豆。
那句话在屋里炸开。王叔的眼圈红了,声音哽咽又低贱,“这是谁干的?谁写的?”他的手抬起,像要抓住时间的尾巴,却只抓到空气。
她把纸条看了又看,眼底慢慢有热。不是泪,像是被长久冷冻后的东西融化的声音。她想说话,舌头先颤了一下,才吐出两个字:“她……”
门外,有脚步。不是王叔的,也不是她熟悉的镇上那种稳重脚步。轻。像小孩跑过厨房的地砖。谁也没有转头,屋里的人同时听见了同一个声音,然后静得像被人按下了开关。脚步在楼梯转角处停住了,停得那样近,像随时会落在她的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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