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街灯揉成一条条流动的纸，打在窗沿上的水一直往下一滴一滴地滑，像是在数时间。苏蔓的手指在小铁盒边缘摩挲着，指节泛着淡白的光。她没有点灯。油画布的色泽在暗里变厚，胭脂的光也被雨拉长，像血又不完全是血。她把盒盖掀开，然后又合上，像是在确认某个不存在的答案。

门被推开，水声带着人的体温灌进来。许老的肩膀湿透，围裙上有河泥的斑点，他把一包包得粗糙的东西放在桌子上，手掌按着包裹的动作不自然，像是怕散开的秘密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苏蔓没有起身，声音平得像剪刀。

许老咧开嘴，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笑：“送来的。有人说你会收着的。”他一字一句，口音厚重，语尾经常去掉音，像在剥玉米。

她伸手，指尖碰到包角，纸的纹路有雨水渗进的痕迹。包里，是一张照片和一块用绳子绑着的布领。照片的边角被揉皱，背面有孩子的小字：‘妈妈别来。’

照片里，孩子笑得很小很倔。嘴角有一抹红，像是被什么亲过，胭脂的印子正好落在笑容的边缘。苏蔓的手指停了，冻在空中。周围是没有声音的雨，只有纸张在掌心的细碎摩擦。

许老先开口，语气里带着让人不舒服的同情：“是她写的。不知道是谁教的，字里头没错乱。”他把话丢在桌子上，像扔一块石头入水，水面起了圈。

“给我看那领子。”她把照片放回纸里，动作干净利落。领子被湿气浸得发闷，布上有一道深红，像是被什么擦过又停住的地方。苏蔓伸出拇指，轻轻拖过那一抹红，指尖带回了淡淡的腥。她没有说话，脸上微微颤了一个动作——不是眼泪，是记忆抽动。

许老又往前补了一句，声音更低，“有人说，她有新的名字。有人说她不认识你。有人说——”他把最后的话硬生生咽回去，用力拍了拍桌子，“我交给你就是了，别回头找谁寻麻烦。”

室内的灯在风里忽明忽暗。苏蔓把照片摊平在掌心，像是把一只小动物放在手心。她抬起头，看着许老，眼里有光，但那光不是怒，也不是恳求。它像一把被磨刃的刀，冷而静。

她没有问为什么。她把胭脂盒打开，指尖蘸了一点，胭脂在指尖温软，带着油和花露的味道。她缓缓在照片上的笑容旁划了一道，慢慢延伸，像是在完成一件旧时的仪式。红在纸上开了花，浸到孩子那句字的边缘。

许老想说话，却被她的一句话压回喉咙：“她不记得我，好。那我就记。”话很短。像扳手拧紧。雨在窗外炸开一圈又一圈，她把照片连同那被印了胭脂的纸，重新塞回原处，手指触到绳结的一瞬间，绳子冷得像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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