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的灯像假的月光，白得过分，像把人剥成了骨。柳昕把自己的手套一指一指地取下，指尖的指甲被灯光割出一阵冷静的光。她不看棺材，只看镜子里自己的脸。镜里的她完好无损，皮肤像瓷，一点小小的斑也没有。她眨了眨眼，眨得很轻，像是在试探那张脸的重量。

韩业站在门口，厚实的巴掌插在风衣口袋里，嘴里一直有低低的声音，像在念帐。"别表演，时间不等人，化妆师快要走了，媒体还得控制。"他说话没有装饰，像一把锤子敲在空气上。柳昕没有回头，只把下巴抬得更直，像样板间里的模特。

赵雅走近，步子缓慢，有人说她优雅，有人说她做作，但此刻她像一条紧绷的弦。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，照片的角已经卷了，像被反复握过的秘密。她把照片递过去，指节发白。柳昕伸手去接，灯光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条冷线。手触到照片时，柳昕的手指底下一阵凉——不是冷，而是沉甸甸的指责。

"这是她。"赵雅的声音薄得像纸。"她一直模仿你，买你的口红，抹你的发香，她说她爱你那个样子。她学你的笑，学你的沉默。有人说得好吗？学着就能得吧？结果她喝了很多药，想让脸睡过去，醒来像你一样。"话语停在空气里，像酒杯被打翻，声音四溅。韩业的背影忽然僵了一下，像触到了冰。

柳昕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抠出一道微小的折痕，她看见了照片背面被写的一行潦草字：谢谢你。纸上有唇印，是她常用的那支口红留下的痕迹。她咬着下唇，却没有出声。脸上没有表情的波动，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演员。她的声音终于靠在了赵雅面前，平静得更危险："你确定？警方有报告吗？"

赵雅冷笑，笑里有一种分数计算后的冷："医院的记录在这儿。还有她给母亲的留言，最后一句是‘我要像她一样’，你看过你自己的搜索记录吗？他们在她脖子上发现了你的香水味。你以为这只是你一个人的特权？"她把一本小本子啪地放在棺材边，书页里夹着发票、快递单，一行行数字和地址像针扎在柳昕的胸口。

周围的空气被这一堆证据压得更沉。柳昕第一次没有立刻用微笑化解，她的笑声被关在喉咙里，像是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雀。她的心口有东西在撞，这次不是为了生计，也不是为了名声，是别的——像一根弦突然崩断。

韩业咳一声，想要打圆场："这事儿，大家都冷静，刘先生又不是想害人..."他的话没有完成就被赵雅打断，赵雅的指甲悄然收紧，一字一句，像针头。"你们有钱，你们有资源，你们有脸。她只有她自己。她以为靠近你就能变成你。她把她的样子还回来了，用生命还的。"

柳昕突然笑了，笑得极静。她伸手去摸口袋，摸到的是那支口红的残管，指尖上沾着暗红的油彩。她把口红递回给赵雅，动作慢得像放下一个坟墓。"这是我的牌子，"她说，"你要留下它就留下，留着你妹妹的味道。"

赵雅的手颤了一下，接过口红，像接过一把没有刀刃的匕首。她的眼里忽而晴了，又忽而雾了。殡仪馆里嗡嗡的灯光像蜂群，低低绕着三个人。有人抹鼻涕。有人吞口水。时间向外延展，像要把那句"我要像你一样"拉成无尽的回声。

柳昕转身离开，走廊的地面反射出她高跟鞋细碎的声响。她没有回头，可在镜子里，棺材盖边缘的那面小镜子正好映出她的侧脸。镜子里有两只眼睛，冷澈，里面藏着太多把她当作救赎或仿品的人。她的脚步短促下来，像刹车发出的声音。

她在门口停住，手扶着门框。韩业从背后靠近，声音粗糙："你现在怎么办？"他的语气里有商人的算盘，也有顾不得的急。柳昕没有回答。他看见她的嘴唇动了，像在数数，最后只吐出一个字："用。"然后她把门推开，门缝里流出一道冷风，带走殡仪馆里的灯光，也带走了那个装满照片和口红的小世界。

门合上的一瞬，赵雅靠在棺材边，把口红举到鼻子下嗅了嗅，像嗅某种不能理解的罪。她的胸口起伏，眼角挂着一粒盐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泪，也不是恨，像是一颗被突然拔掉的牙。她把口红慢慢抹在棺木上，留下一个不全本的弧。那弧形在白光下静止了很久，像是某种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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