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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灯低着,像有人在褪色的布上轻轻吹气。风带着水汽,把江面抹成一片湿润的铅色。渡口的铁链发出断续的金属声,像人嘴里咬着不吐出的词。苏沫站在岸边,手里拽着一个已经发软的牛皮纸包,指节白得像没血似的。她把包紧了又松,像在听里面的东西怦怦跳动。
老姚一手撑着油纸灯笼,一手搭在渡船的舵柄上,灯光把他的眉眼刻成沟沟坎坎。他的声音粗糙,带着南方河口的腔调:“回来就回来,别站这儿像个看死人似的。要上船吗?”
苏沫抬头,目光像被拉长的线。她没马上回答,嘴角静得像被缝过。声音从喉咙里出来,轻得像纸翻动:“上去。”
渡船轻晃,木板发出旧痛的声响。上了船,苏沫把牛皮纸包放在膝上,手指在包边缘绕圈,像一种在念叨又像是在挨刀的习惯。老姚点了根烟,烟头在黑里亮成一颗小火星。
船行到半江,一声短促的脚步声从舷侧传来,顾言立在甲板上,灯光在他鼻梁下投下一道冷影。他的声音干净,像剪断的线:“你回来了。”
苏沫的手猛地一抖,包的边角擦破了指头,血珠在浅色皮上开了小口。她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不像在看人,像在看一扇旧门上的裂缝:“我回来了。”
顾言不笑,语速不快也不慢,每个字都有重量:“你带来了什么?”
老姚放下烟,声音里带点不耐烦:“别搞神,拿出来看看。浪费光阴。”
苏沫慢慢把包打开,手指像有余热,动作很小但很确定。里面有一张泛黄的宝丽来照片和一只绣着淡色花纹的小布鞋。照片上是一个睡着的婴儿,嘴角带着一种含糊的笑,胸前挂着一只铜制小钥匙,钥匙边缘被磨得亮亮的——那把钥匙,顾言曾在她耳边抚弄过无数次。
她把照片递给顾言,眼睛盯着他的表情变化,像在追逐一只慢慢发动的机器。顾言的手指碰到照片的时候,略微颤了一下,他的声音变得更短更冷:“这是假的。”
苏沫看他,笑了,但笑里没有温度:“假的?你还会这么说话吗,顾言。”她的手伸向那只小鞋,鞋面沾着江泥,有干硬的苔藓。她把鞋提起来,距他面颊一寸的地方停住,像是在衡量火候。
他忽然轻声道:“把它放下。”短。断。像命令,也像自嘲。
她没有放,指尖按住鞋底,触到一块湿润。苏沫吸了口气,整个人像被拉长成一根弦,突然松了一半又被拽紧。她把鞋靠近自己的胸口,像抱了个活物。渡口的风刮来,带着河泥和铁锈的味道,灯笼的影子在她脸上跳动。
老姚看着,咕哝一句,像说给风听:“丢哪儿的东西,总有人要回来要认的。”
顾言沉默了,手里照片的边角被指甲按白一圈。他把视线拉回河面,声音很低:“那天之后我在外面——”他停住,像被什么逼住了喉咙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苏沫把布鞋贴在耳边,像听心跳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窖里拽出来的一根线:“那孩子在照片里笑得很安心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她没有给他时间回答,继续说:“因为他怀里有你的钥匙。”
顾言的脸色变了,一瞬间白得像锅里被捞出来的骨头。他抬手去掩住胸口,手背上青筋跳动,“谁给你的?”他问,像在问别人能不能把他心里的窗子钉死。
苏沫把小鞋的鞋舌掀开,里面有一张纸,纸上只有三行字,字迹稚嫩:妈妈,我在南边等你。落款是一个缩写的名字。纸的角已经皱成了水纹,她的指尖把那纹路抚平,像把某个结一点点松开。
顾言的声音突然变得干哑:“这……这不是——”他站起身,木板在他脚下响了几下,像被打断的乐句。
苏沫没有看他。她向舷外伸出手,把鞋头朝外,水汽从鞋口冒出一股温热。那温热像一只手,慢慢抚过她的指背。她把鞋放到渡口的栏杆上,静静地盯着它,像在看别人的未来。渡口的灯一下子被风吹得熄了一簇,又亮回,一时间黑和光相互撕扯。
老姚忽然低声说了一句,像念经一样:“有人昨夜说看见小脚印上了船。”他的话很小,像丢下一颗石子在安静的水面。水面抖了一下,灯火在水波里碎成一片。
顾言的手颤得厉害,握成拳又松开。苏沫弯下身,把鞋抱紧,靠在胸前,眼角湿了,但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念清账单:“你可以说这是假。我可以说这是真的。但鞋是热的。”她突然抬头,目光穿过他,像穿过所有年轮:“它现在要下船了。”
船边的波浪把小鞋的影子拉长,像有东西从里面慢慢站起来。夜里,一个极小的声音随着水汽来了,像有人在睡梦里叫了两下:妈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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