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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测舱玻璃像一张被打磨过的黑镜,外面是碎裂的星河,光像盐一样在裂缝里撒开。林潮靠着舱壁,指尖冻成白圈,眼里却在动。船外的星阵像破布一样被扒扯,发出低而长的啸声,传进金属骨架,像心跳被拉长了。
舱内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:他自己的、老舟长的、以及那台不知疲倦的观测器发出的间歇蜂鸣。舟长把手肘搭在监控台上,指甲缝里还有煤灰似的黑。粗哑的声音先开口:“看够没?别光看,按记录。”他说话像扔石头,简短,带着海上暴雨的味道。
林潮没有立刻动作,呼吸变得有意放慢。舱外,一颗小的红矮星在崩塌,表面裂开成细碎的刀纹,像一只巨大的血口在张合。他伸手,按下记录键,手有点抖,但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那裂缝里,像有东西在朝他们这边爬。
“它是怎么开始的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不确定,像是把一个怀疑放在桌上请人给答案。话虽平静,眼底却在闪光。
舟长低头啜了一口热稀饭,声音里带着盐和铁:“没人知道。老规矩,谁先猜对谁就活。”他笑了一下,笑里是习以为常的残酷。然后他把饭勺敲在金属碗边,声音短促,好像点名要结束这场戏。
记录器冷冷地打断,机械的女声没有情绪:“能量流速异常上升,辨识为同频吞噬现象。建议撤离距离五千公里。”她说得清楚,没有一丝犹豫。她的声音是量尺,决定着人们是否还配呼吸。
林潮看着屏幕上那条不断跃动的曲线,然后又看向舱外,那里一圈又一圈的光在被抽走,像有巨口在一层一层啃食。心里有一种从胸腔被掏空的感觉,他记起小时候河岸边的垂柳,叠在风里被一只手一片片拔走的声音。
“那东西——会吃午夜福利视频吗?”舱里最年轻的技术员突然发出声音,声音里带着未褪的青涩。句子像一根细箭,射进了沉重的空气。
舟长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一块有磨损的银片,银片上刻着一颗小小的星形。他把它放在林潮手心,手指粗糙,动作却意外温柔:“我以前也怕。后来学会了先吻别,再跑。”他说完,眼角挤出一条细线。
林潮的手心冷,银片更冷。舱外那颗星的裂缝忽然像被什么拉近,震动穿透金属,舱体发出一道长长的呻吟。记录器的蜂鸣变成刺耳的单音,连续敲打着人的神经。灯光抖了一下,暗了下来。
就在那一瞬,舱门外传来清晰的、无法忽视的声响——不是机械,也不是风,而像有人把一把刀按在胸口,慢慢旋转。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滞。
舱门外,黑幕被撕开一道口子。不是星体炸裂的光,而是一只黑手,像是从深海伸出的,手指尖端溢出微光,那光里有旧照片脱落的边缘。林潮脑中凌乱跳出一个画面:母亲在床头缝衣,缝针滑出一滴血,落在那片夜光里,像被记住的声音。
技术员发出一声短促的哭腔,像是被刀割。舟长的嘴角抽了一下,像要把话咽回。林潮站起来,身体不再抖,却有一种决定性的冷静。他走到舱门前,贴着冷冰的玻璃,手指几乎透过冰冷触到那只伸来的黑手。
他没有缩回。外面的光像被吮吸的海盐,那个黑手的指腹滑过玻璃,留下薄薄一层灰白的烟。林潮把银片按在胸口,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没人听清的话。他的声音平静,像是把一枚硬币放进缝隙:”把我的名字带走吧。”
黑手停了,像听懂了。光线猛地聚拢,舱内的钟表在那一刻像被夺去齿轮,停住。随后,星海炸开一个极其微小、几乎不可察的裂缝,像玻璃上突然出现的一根发丝。那条发丝里,映出许多碎小的记忆——有笑声、有断指的照片、有母亲唤名的声音——然后慢慢被吸进去,连同那片刻的温度。
舱灯熄灭了。留下一道微光,在林潮的胸口,银片依旧发冷。外面,星海咽下一口,沉闷得像世界被按住了喉咙。最后一声,舟长低低地说:“别让它只吃光,别让它只带走名字。”
林潮没有回答。他抬头,透过尚未完全闭合的黑幕,看见那只手的指尖——空空如夜,却在闪着像是他记忆里某句话的反光。然后手缩回,撕裂像被缝上的旧伤口合拢。舱门的玻璃上,出现了一枚小小的、像指纹一样的烧灼痕迹。那痕迹在暗里慢慢扩散,像一颗未命名的星正在长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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