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的风像刀，靠在脸上有刺。船身轻轻摇晃，铁索发出旧音。顾子安站在缝隙里，手指在旧皮箱的皮带头上反复划过，指关节泛青。他不看海，只盯着箱角那圈盐渍，像盯着一桩必须完成的账。

林大伯把烟头往海里弹了两下，嘴里含糊不清地笑：“回来了？这么多日子不见，你还是老样子，背个包走四方。”他说话像锤子敲木头，字硬而有重量。

顾子安笑得浅，声音收拢：“回来补点东西。”他把话掷出去，像把石子掷进水里，声音远了，涟漪自己扩散。

林大伯的眼睛眯了一下，烟蒂在指缝里转了半圈。他话更直接：“补谁？补哪样？人情还是钱？这港口不补心事，别把海弄疼。”他说完，踢了踢地上的贝壳，灰尘立起。

顾子安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，边角被压得发白。他伸手递上，动作有点僵。信封上没有名字，只有一枚小贴纸——一只涂了三色的蜗牛。林大伯接过，唇底嗤了一声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疼。

“这是她的。”顾子安把目光放在信封上，语气冷而细：“她说，死后要把这一切还给我。”

林大伯突然耸肩，声音变得粗陋又温柔：“她说得好听。讲故事的人多，拿起刀的人少。你倒是来晚了——她早就走了，没等你补完。”他的话像一记钉子，钉进木板里，回音里满是灰尘。

这时有人从码头的另一端走来，脚步整齐，像测量过的尺子。许鸿把外套领子翻正，手里夹着一摞纸，纸角干净得像未经触碰的河面。他开口条理分明：“顾先生，补偿协议——第七条，双方须在一月内履行完毕，逾期视为违约。”他的每个字都像公式，冷静得有距离。

顾子安抬眼，猛地把信封打开。里面有张照片，四周被手指压得殷红，照片里是个小女孩，眼睛像刚开的一扇门。照片背面，细小的字写着一串日期。顾子安的指尖触到那行字，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。他的声音干涩：“她写……写了孩子的名字。”

许鸿把文件往前推进了一点，纸片碰到光，发出细碎的响声：“补偿金额已计算，医药费、精神损失、后续扶养等项合计——”他念数目时没有停顿，像在播报天气预报。

林大伯忽然笑了出来，那笑没有幽默，只是一种粗鲁的揭穿：“钱？你们当心事能用钱止血？孩子能用票据喂饱？”他把手掌拍在桌面上，灰尘飞起。

顾子安的手指颤动，却不是因为寒冷。他把照片贴近自己胸口，像贴近某个能听到的地方。风把他的外衣掀起一角，露出老旧的缝痕，那是刀留下的，浅而干燥。他低声说：“补偿不是把数目写好就完事。我不是来算账的，我来把欠下的名字，一笔笔念回去。”

许鸿的眉梢动了一下，那是他唯一的裂缝：“念名不能抵钱。法律是明文的。”他说完，像在背诵最后一句事实。

顾子安把照片从胸前抽出来，用力将它撕成两半。纸张发出锐利的声响，两半像两次呼吸，被分别甩向不同的风口。海风立刻带走了其中一半，另一半落在了他脚边，湿了边角。

他蹲下，把那半张照片压在手心，指甲把纸压出一道白线。他的嘴里没有哭声，只有很清楚的、低到可以切割空气的话：“你们可以给我账本，可以给我条款，但孩子的笑，都不是补偿写得出来的。你们把她的名字抬进合同里，就是想让它服从账面。”

林大伯没有回话，只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海盐，丢在纸上，像是给纸上那半张笑脸撒了审判。盐粒在午后光里亮得像碎玻璃。佐证、数字、协议，全在那一刻失了声息。

许鸿收回步伐，拿出一支笔，笔尖在空中划了个弧，他的语气突然放软，像被冷水浇过：“顾先生，程序还可以再走。午夜福利视频可以——”

顾子安站起来，把手里的半张照片狠狠捏碎，像捏碎一枚硬币。他没有看许鸿，也没有看林大伯。他把手伸向海，掌心打开，放了一颗小小的石子，石子上血迹斑驳，像被压过的某种记号。

然后他把石子推入海里。石子落下的声音很小，但在那一瞬间，码头上的空气像被刀切开。顾子安背对着两人，低下头，靠着栏杆，眼里有光，卻不再潮湿。

他说得很轻，像是在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：“从今以后，这一切都得自己补。”话落，潮水把他留给海的东西慢慢吞没，吞没得无声，也彻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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