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把河面压成一张湿漉漉的纸。船头的木板吱呀，水珠顺着扣环掉进暗褐色的浪。顾青把手揣进旧衫袖口，指腹碰到一枚折叠得生硬的纸条。纸条的边角和他记忆里那条巷子一样，潮得能黏住指甲。他抬头，雾里只见几个模糊的身影，像旧日的牌匾被水打歪了。

老周站在舵边，手臂上的筋一根根像绷紧的弦。他说话像砍柴：直。短句。风把他的话割成碎片，飘到顾青耳畔——“今朝去码头的，几票？”声音没有问候，像习惯性地数数。老周的眼角有一条浅浅的刀纹，笑的时候从不动它。

顾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纸条慢慢拉平，指尖探到那句字。字很小，像是被谁用针尖刻上去的——只有三个字：别回头。字下还有一行，更淡，像是后来又被雨洗了一遍，模糊成两个字：雾里。空气里有洗过的味道，像母亲曾经用来熨被单的淡香，令他一下子站不稳。

岸边的梧桐叶被雾压得低垂，叶尖垂着水珠，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，发出细碎、重复的声音。顾青的胸口也跟着那节奏，先是平，然后拉长，再猛地一跳。有人在阶上拖着脚步。他能听到鞋与湿石摩擦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把过去擦干净。

“你还在想她？”林默的声音从身后飘来，像从被褥里翻过来的一页书。他穿得整齐，话里总带着句点，像学者念稿。“你知道这样会让人误会。”林默的每句话都带着条理，像方正切割的纸片。顾青回头，林默的眼神里有冷光，但手里握着一只纸杯，杯里水汽在他指缝间转动。

顾青把纸条重新折好，手有点颤。他把纸塞进胸口的口袋，像把一只活的东西按进布里。“误会？”他低声，不急不缓，像在算账。声音里有秩序，也有松动。他没有说出她的名字。雾里，那名字早已被稀释成一条影子，连影子都带着潮。

一个小孩从石阶上跑下来，鞋跟敲出急促的节拍，后面追来的是一个女人，声音粗糙又带着关切。孩子转身，抬头看向顾青，眼睛里有一种陌生的认领感。他们像误进的信件，被风翻到这里。女人看了看纸条露出的边角，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，像想把什么捏碎。

顾青的视线落在水面。雾中浮着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面上缝着一个淡淡的字样，熟悉得像是自己小时候丢过的物件。他伸手去摸，水冰冷，鞋里却空。那一刻，时间像被刀割开，他原以为的归属像纱一样被抽走一段，留下的边缘生出刺疼。

老周收了桨，声音低得像把话压进了泥里：“河不吞人，雾吞词。”他说完，把头转向远处，雾像有了回音。顾青慢慢站起来，脚脖子在湿木板上留下一道暗影。他把纸条握得更紧，像抓住一根绳，却觉得绳子的一端正滑进水里。船边的水渗进来，冷到骨头。顾青低声说了一句，无人应答：“我会去看。”雾里传来一声被风拉长的笑，像是有人在别人背后把门关上。骤然静止的河面，像按下了暂停键，让人必须向前或永远停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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