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只在舞台上剩一盏，像割下来的白肉。空气里有旧木头和汗的混合味道，像一间被翻过的衣柜。乐青坐在三角钢琴前，膝盖在抖。她的手先是放在膝上，指尖像在找着什么，最后停在右手食指的指节处，轻轻压着那道褐色的旧疤，像怕惊醒一个睡着的人。

老赵在门口吸了口烟，烟头的光和台灯交错成两条线。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伸过来，粗而短：“别站那儿发愣，闹出声来有人笑话你。走，热一遍。”

乐青点点头，微笑像被冻住。她把乐谱摊开，手指摸过纸页的边缘——纸的边缘有一点油亮，是汗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始弹。音符像水滴，一滴一滴落在空荡的厅里。她的手慢慢流动，低音像脚步，右手像在剥洋葱层层剥开过去。

门又被推开，顾教授进来，带着折叠的眼镜和一种把话放进精密机器里包装好的腔调。他站在她侧后方，不动声色地听，偶尔点头：“呼吸跟着节拍走。记住，速度是皮囊，意图才是骨头。”

乐青试着把音乐当作尺子量心里的洞，手更沉了。她停了，伸手去打开钢琴椅的坐垫，像是在找旧考试时夹的便签。椅垫弹起来，阳光没有了，只有暗处一张褶皱的照片滑出来，软软地落在她的膝上。照片里一个小男孩对着镜头歪着头，缺了一颗门牙，笑得像被谁骂了一顿又得意。照片背后有一条医院手环，纸已发黄，字迹淡到像快要蒸发的声音——“乐青·1989·入院”。

空气在那一瞬间突然凝固。乐青的手指颤得更厉害，照片在她指间像小虫。她抬眼，顾教授的眼睛里没有怜悯，只有计算。老赵在门口咳了一声，短促像旧钟坏了的拨针。乐青把手环捏起，指间有碱味和消毒水的气味，像阑尾术后的味道。她把手环扣在自己瘦小的左手腕上，扣环咔的一声，声音清得像是刀切在薄纸上。

她闭上眼，记忆像潮退后的海床——电话的尖利，走廊的光管，护士把手腕的纸带系好时手背的细微颤动。她想笑出来，却只有一声半截的气。顾教授移近一步，声音绵长且有度：“把它放在你能看见的地方。忘不掉不是病，理解它才是。”

乐青把照片压在谱上，手指落到琴键，指节白影一闪。她没有先从序曲开始，而是按下了中间的一颗黑键。声音短促。和声没延伸，像弹出一颗心跳的空洞。大厅里只回荡着这一个音，像医院里单调的生命监视器。顾教授屏住呼吸，老赵的烟停了。乐青的嘴唇动了，轻而长的句子破了寂静：“明天，我要把那天弹出来。”她的声音没像誓言，更像把一根针往自己的肉里按入。手腕上的纸环在灯光下白了一圈，像被刀削过的月牙。她又按下一键，声音落下，像有人在漆黑里关上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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