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舞台侧门的铁皮上,像有人在试图把秘密敲成灰。走廊亮着一盏昏黄的应急灯,光线歪成条,晒出灰尘在空气里慢慢沉降。屋内有粉笔的味道和未干的胶水味,椅背上挂着一件褪色的戏服,袖口被磨得发白。
林夕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动作很小。她站在布告板前,指尖抵着一张皱巴巴的儿童画:用蜡笔画了两个女人,一个戴头巾,一个穿黑衣,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——“双女主”。左边那个人的手被染了红色。林夕的嘴角抖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捅了一下,然后又慢慢收回。
“你什么时候把这挂上去的?”声音从背后像针一样扎来。阿霄靠在门框上,烟头没点燃,嗓音里夹着夜场的烟火和半夜厨房的油腻。她说话快,字少,像在算账。
林夕转身,声音平静:“一直都在。你没来看过这板很久了。”她的声音像是早就被打磨过的刀,锋利但不易显露。她没有说你用了我的剧本,这句话在她嘴里像有棱角的玻璃,吞着会割到舌头。
阿霄笑,笑声里带着干裂的口感:“剧本?你以为那东西是你的专属证件?我把它改了些。演员要活,观众才会跟着哭。”她走近,步子短,手指抚过那张画,像是在摸旧伤。她的口气不客气,但不直接攻击,像是在挑那天衣角上的线头。
“改?”林夕把画拿起来,指关节发白。她的眼睛在昏灯下变得稳重,像一块冷石头。“那孩子叫什么?”她问。话轻。问题重。像是一枚久藏的钉子,一下别在人心上。
阿霄的身体一僵,手里的炭笔掉进烟灰缸里,发出轻响。她没有马上回答,手指绕着杯子的边缘转了三圈,像是在数着什么债。“你再问一遍试试看。”阿霄吞了一口气,声音忽然变得低且干:“她叫苏乔。你当年签字的产房手环上,是你的名字。她在医院睡着了,你走了,她醒来了,我就抱着她走了。”
这句简单的话像是在黑房里亮起一盏灯。林夕的眼皮一瞬间僵住,像被电击。身后的灯嗡了一下,恰好和两个人呼吸的节奏不同步。林夕的声音很近,但每个字都被削成了刀:“你……为什么没告诉我?”
阿霄把画挤成一团,手背上青筋跳出:“你那会儿醉在别人怀里,说等出名了再回来找她。我等了三年。她把你的名字写在手环上,天天念着,好像念的是一个能回来的神。你回来的那天,她把画撕了。她说:‘妈妈不回来了。’你知道吗?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,我的心裂了。于是我把她带走了。就像把一朵花从风里护回来——别管你同不同意。”
林夕的手在发抖,她没有伸手去抢画。她的声音像在说一门学问:“你知道你这样做毁了什么吗?”阿霄瞥了她一眼,笑得很冷:“你以为你留在文稿上的字,是可以把人留住的?你连她妈妈都不敢做,你要我来做?”
两分钟成了长年。墙上应急灯忽明忽暗,像人的心跳。林夕蹲下,把那张被揉得皱巴的画平放在膝上,指尖抚过那两个用稚嫩笔触画出的女人,她的声音很小,像在做最后的证词:“她叫苏乔。”她抬起头,眼里没有恳求,只有一道冷光:“现在,你和我,是同一个舞台的主演。有没有人告诉过你,双女主的戏,最怕的是:没有人能承受两个人都不退场的结局。”
阿霄笑了一下,像是拔掉了最后一根弦,她站起来,转身。门关的时候带起一阵冷风,画被压在林夕的手心里,边角渗出一道细长的褐色印子——像是小手曾经按上的那种油彩。门在她们之间合上了,声音清脆。林夕听见,听见那道声响里,藏着一个以后必须继续演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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