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灯泡闪了一下又暗下去,像有人在门外慢慢眨眼。苏晚把钥匙掏得有点儿慌——金属在掌心滑出声响,声音被长长的楼道吞掉。门缝里挤着冷气,带着旧书和发霉被单的味道,她抽了口,指关节瞬间白了。
屋里比记忆更小。沙发的布纹横着裂开,茶几上落着几层灰,像年轮。音乐盒还在窗台,粉色的兔子背对着街灯,四肢伸得僵硬。苏晚伸手,指尖碰到金属的边,冰。她想起小禾放学回家总要把兔子揪着跑两圈,笑声像弹簧。
“又有人敲门了?”门外传来老王的嗓音,带着河北口音,像拖着的铁钩子。苏晚没有回答。老王在门口猛地一拍木板,声音短促,粗糙:“苏晚啊,你这儿灯又不关,别把我楼上那老头子吵醒了。”
她应了一声,很小。老王又低声嘟囔:“别整那些把戏,你知道不?招什么魂,魂会回来敲你账单的。”他的话里夹着讥笑,像是用旧刮刀刮苹果皮。
苏晚把窗帘拉满。夜像一张湿布贴上玻璃,街灯的光被揉成碎片。她放下那盘旧录音带,这是小禾最后一次带回来的东西,带着口香糖的气味。她把录音机放在地板上,手指抖得不稳,按下了“阅读”。
磁带里先是风声,断断续续,像远处有人把门合上又开了。然后是小禾的声音——稚嫩,带着鼻音:“姐姐,你回来了吗?”声音像从井里捞出来,又被水面压回。苏晚靠近,手背贴在地板,能感觉到录音机里微弱的震动,像心跳。
间断里忽然有一声低低的咳。不是录音带的背景音。房间的空气立刻收紧,像橡皮筋被拉长。苏晚抬头,窗帘背后有一片黑缝,像眼皮裂开。声音又来了,低而沙哑:“别开灯。”
她动作僵了,手指向下,指甲把掌心割出一道白线。念头像裂缝里冒出的寒气:家里没人会用那种声线,母亲去世两年了,老王常年抽烟,声音从不这样细。苏晚的嘴唇动了,像是在跟空气交换名字:“谁?”
回答是一句孩子的笑,先是短促,然后变长,像风在空杯里绕圈。笑里夹杂着什么硬东西刮玻璃的声音。苏晚听见——那是小禾的玩具钥匙在牙缝里发出的声响,断裂的塑料被摩擦出锐利的音节。她的胸口往下一沉,像被人用力按住。
屋里的镜子反光在一瞬间变了。苏晚的影子站在镜中,头发垂落,肩膀微微抖。她看见镜像里的自己,眼睛里多了一层潮湿,好像有东西在慢慢滑过瞳孔。她眨了一下,镜子里那个人却先她一步笑了——一个分离的、早已学会别人笑法的笑。
“小禾?”苏晚的声音被卡在喉头里。门缝下,一张纸被慢慢推出来,边缘卷着泥土。她伸过去,手指抚上纸片,是一张孩子的画:两个并列的屋子,中间画了一条小路,路上有三个人。最左边的人脸被刮掉,留下一圈细密的划痕;最右边的人嘴角画着一个小小的十字。
纸背上,是母亲的字迹,歪歪扭扭,笔力稀薄:“别叫她回家。”笔迹下面有一条断断续续的血迹,像刚滴上去还没干的红墨。
声音又近了,这次是在门把手后,像有人用指关节敲木头。敲声里带着节拍,像是数数。一个。两个。三。苏晚的手僵在半空,她知道那节拍是小禾小时候学表拍的方式。
门缝被推开了一点,黑里挤出一只小手,手掌上有泥,指甲里夹着一片微小的白色物件。月光切过指缝,照出那片东西上隐隐的牙齿印。苏晚认出——是小禾的小学校服领口上曾有的布扣,已经丢了三年。
门外的楼道风吹进来,带着雨和旧煤气的味道。那只手没有往里收,也没完全伸进来。指尖转了转,像是在衡量什么。苏晚的胸口像被抽空,声音从喉结里挤出:“回来——”她想说,让它回家。话还没说完,门缝里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,清得像玻璃:“我回不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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