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山沟里还残留着湿的味道,泥土和旧木头混在一起,像迟来的呼吸。柳沉把袖子拧成条,擦去手背上的泥点,手心冷得麻。他站在祠堂门口,门楣上的彩绘被雨刷成了褪色的裂缝,几只蚂蚁在门框的缝里匆匆上下,像小心的见证者。
阿狗一脚踹开门,声音像铁片碰撞,屋里阴暗的空气涌了出来,带着晦涩的香蜡味和发霉的布味。阿狗低着头,牙齿在嘴里磨,像抠着不肯说的话。他说话像掷石子:“快点,别磨叽。阴气上面,猫都不敢呆太久。”
柳沉走进去,脚步放轻。地上的灰尘有了手印,像干了的河道。祠堂中央是一张矮桌,上面放着一只漆黑的木箱,箱面裂了几道细缝,缝里渗着深褐色的污渍。灯光摇着,照在箱盖上,像人眼里一条血丝。柳沉指尖触到箱盖,指节微薄的颤动被灯光掀开,像是倒吸了一口寒气。
老曹跟在后面,袖口整齐,语气里带着按捺的节奏:“别急着动,先看看边缘,有无钉子。那东西不是普通器物。”
阿狗咧嘴:“说这些都能填糟口,好好拽开呗。”他一把抄起箱盖,箱盖发出干脆的裂响。箱里没有想象中的神像,只有一堆小东西,像被扔弃的孩子的衣物:一只小布鞋,一撮被剪断的长发,一枚暗淡的铃铛。
柳沉蹲下,灯光落在布鞋上。鞋面缝着极细的手工针脚,边缘已经磨薄。里面塞着一张折得很旧的纸,纸角被潮气侵成褐色。他的手指碰到纸的一瞬,像触到别人心里的温度,迅速抽回又迟疑地伸进来把纸取出。
纸上字不多,字迹行云流水,笔锋有些发抖。阿狗凑过来,鼻子贴着纸,像闻东西。老曹在一旁翻白眼,声音平静却有锋利:“别乱念,先看看是谁写的。”柳沉的眼睛一寸寸靠近,那行字像冰刀一样切进他的胸口——“柳沉,你回来晚了。”
屋里短暂沉默。风从破窗吹进来,带着远处河水翻滚的声音。柳沉的手指僵住,纸在指缝里起了褶,纸上的墨迹被潮气拉长,像被扯开的伤口。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,低沉而慢。阿狗的嘴软了,像吞了什么难咽的话:“这字——这不是……你爹的字吗?”
老曹的眼里闪过一刹那的算计,他掐住了喉结,像吞下一颗石子,然后把目光放平:“你别冲动,看看鞋底。”柳沉低头,发现鞋底塞着一小块布包着的东西,布结被针线死死缝着。
柳沉手起手落,像切割空气一样把布撕开。布里藏着一颗小小的黑牙,牙齿光滑,像被清洗过。牙旁还缠着一束发丝,发色深沉,是小孩的细软。柳沉的视线被这小小的物件吸住,一种突出的寒意从胸口攀上喉咙——记忆像崩裂的镜子,碎片无规则地跳进来。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炉边剥开莲子皮的手,想起那晚一盏破瓷灯下的叮咚歌声。
阿狗抽出一口长气,声音开始哽咽但仍粗朴:“这祠堂,隔了三家人,传说每隔几年就要献一样东西,献什么没固定。有的人说是保谷子,有的人说是保命。”他低下头,不敢看柳沉,“你家老太早就说,别拆那箱,怕多事。”
柳沉把那张纸紧紧攥在手里,纸上的字像是随时会从手里滑落。外面雨后的山色突然清冷,远处一处老屋卷起一团灰,一道婴儿的哭声突然从更深处冲出来,短促,稚嫩,像被撕裂的布条,随后又戛然而止,像有人用手狠狠捂住了声口。
柳沉的肩膀微颤,眼里没有泪,只是有光在动。他抬头看着两个男人,声音干到近乎无声:“是谁写的?是谁拿的?”阿狗的手指捏紧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:“找到了就别问,快走。”老曹却把灯往前推了一把,光照在箱里剩下的东西上——里面还夹着一张薄薄的照片,照片上一个小孩的眼睛被刮掉一只,另一只眼睛里,有着熟悉的光。
照片倾斜着掉在地上,湿润的泥点喷开,像心口被戳了个洞。柳沉弯腰捡起照片,手心碰到照片那一瞬,他的名字在照片背面,字像刀刻:“柳沉,别找了。”屋外的山风带着河水的味道,像急促的呼吸,屋里的灯忽明忽暗。柳沉把照片捏在掌里,指尖透出了血色,他抬头,眼里已经收起了所有不确定,只剩下一条路,那条必须走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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