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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把山路洗成了两道泥带,雾像被搅碎的布,往沟里沉。梁小舟的手掌还留着坠落时抓岩石的砂粒,指节白得像生不了血。他听见脚步,是大,像树干挪动,像岩块摩擦,近得像屋顶落下一颗石头。
“别动。”声音低,干燥,像火烧过的木头。说话的人把缝在夜色里的身影挤出来:巨人肩宽,手像犁铧,上面有老茧和一道一道的刀痕。他伸出手,动作小心,像端着碗。
梁小舟没有喊。嘴里硝烟和雨水混着,他把下巴抬了抬,像问候,又像在审问。对方没有笑,手指把他从石缝里抠出来,抠得疼但稳。湿泥从他的衣角滴下,落在巨人的掌心,黑色在那掌纹里扩张。
洞里有火。火把影子抹成软块,照在满是灰尘的木架上:一排排小东西,像被遗忘的祭品。梁小舟坐着,他的腿还在颤。巨人把一块湿布扔过去,布贴在他肩膀上,重的像一种承诺。
“你哪儿来的?”巨人问,声音里没有急色,只有冷得像石头的平静。
梁小舟抬头,眼睛慢慢清亮,他的声音像抽紧的弦,精确,带着旧书页的干涩:“山下。风把路吹散了。”他不说求救,也不说感谢。每一个字都像在检查对方的手能不能信。
巨人歪头,眨了一下眼,像在努力记起什么。随后他转身,从木架上取下一只小包,包里包着一块布。布的边角绣着几个小字,走线歪歪扭扭——“小舟”。
那一刻,洞里所有的呼吸都静了。布一落在梁小舟手里,针迹里有他小时候记得的气味:母亲擦身的香,和被雨打湿的草垛。手指触到布,像触到了被封在某个冬天里的名字。他的手抽了一下,眼眶湿了,眼里不是泪,是从寒冷里跑出来的疼。
“你认识这名字?”他问,声音忽然变得很小。
巨人闭了闭眼,指甲缝里带着黑色的泥。他的声音低到像远处山谷回来的回声:“我捡到它,在悬崖下。有人哭,声音像被风割开。我以为是狼,把那布揣起,不敢丢。”他顿了顿,手放在胸口,动作笨拙却诚恳。“我不知道要怎么办,就带回了。”
梁小舟的嘴唇颤了。记忆像被轴碾过,发出生硬的声响:母亲在暴雨中走失,留下一句没说完的话。他想抓住那句话,却只捏到布上微微发黄的线头。刺痛像针,直接扎进他肚子里。
“他在哪里。”他终于问,声音柔得像无法抵抗的锯声。
巨人的眼睛里有光,粗糙的眼皮抖了抖:“我没有要伤他。”他把手伸过来,掌心的纹路在火光下像条路,“你要我带你回去吗?还是——”
梁小舟望着那只手。手大,温度低,却稳。他想起自己被抛下的夜色,想起无数次在梦里念着同一个名字求回音。话到了嘴边,变成了一件事需要决定:信,还是不信。
他把布紧紧攥在手里,指关节发白,然后把它放进巨人的掌心,像交出了一张入场券。巨人看着那块布,视线很久不移开,手指抚过针迹,像在读一封旧信。
“去吧。”梁小舟说,这句简单的话背后,像压了一层铅。巨人沉默,却没有站起,只是把布又塞进自己的怀里,像把一件贵重的东西贴在心口。
他站起来时,洞口外的风又重了。巨人的影子挤在梁小舟身上,像要把他整个包裹。巨人低头,声音变得更低,像要把一件不能说的事吞下:“你跟我回去,或留在这里。无论哪样,我都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个人走夜路。”
梁小舟看着外头的黑,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小鼓,没破音。他把手放在那只大掌的背上,指尖摸到一处很浅的刀疤,疤下面皮色没那么暗,像还在愈合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火把把两人的影子拉长,像两条不同的路线。巨人点点头,然后转身走向洞口,步子依旧沉稳。梁小舟跟上去,在他身后,每一步都像踩在昨天的断面上。
洞口的风把雨吹进来,带着远处山谷里传来的细碎声音。巨人走到半截,突然停下,回过头来,脸贴着夜色,他的声音柔得像石头磨出的粉:“记住一个名字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冷而清楚。
梁小舟听见了。那是他自己的名字,也是他从未想过会被别人这么坚定地念出的名字。他的喉咙里有东西堵着,动了动,却没有出声。巨人的唇抿成一道不大的线,像按住了世界的一角。
风又一次把雨推来,像一张大手按在天上,压暗了路。两个人的影子并肩,却不完全重合。洞口的黑吞了他们,也吐出一个问题:回去,会是什么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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