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薄薄地下,像麻布对着光的纤维,慢慢渗。阿宾蹲在巷口的旧水沟边,裤脚湿了一个巴掌深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纸上有字,但不是他会念的那种字,笔迹潦草,像是被压在行李里好久才写出来。
街上有人提着篮子走过,篮子里油渍在黄灯下闪,发出一种熟悉的、让人胃抽的味道。阿宾把纸摊在掌心,风把边角吹翘,他用拇指按着,像是在压住什么快跑掉的心。
“阿宾,干啥呢,淋成这幅样子。”老林从巷口出来,雨披半挂,粗糙的手背上还有海盐一样的白斑。说话时他眼角往下一撇,像把话剥皮似的。
阿宾抬眼,声音短促:“等人。”
老林的笑里带泥土。“等人?谁来?你那什么人,早该走了,还在这儿等?”他的语气像拎着一条绳索,随时可能用力一拉。
阿宾没有接话。他把纸折了一次,又折一次,每一次都注重力度,像是在做一个仪式。纸上最后一行是倾向外壳的,就像要从字里钻出什么东西来:
“阿宾,不要等我。”
这句话落在巷子里像一块冰掉进铁桶,嗡的一声。老林的手停在半空,他的笑收紧成线,“你妈写的?”
阿宾的手指僵了一会儿,然后放松。他把纸塞进口袋,口气平静得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:“是。”
小宁从隔壁门缝里探出头来,整洁的衣领上还挂着一滴雨珠,他的声音像被磨过,带着书页翻动的节奏:“阿宾,别做傻事。走吧,去学堂把日子抓好,别老瞎等。”
老林哼了一声,话里带着钉子:“学堂?书能填饥?你不知道外头的世界长啥样,就别在这儿自个儿捣腾梦。”
阿宾看着两个人,不急不缓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纸,指尖触到的不是纸,而是母亲在字里留下的温度——像晚饭剩下的一点热。没了声音,他把纸拿出来,按在老林粗糙的掌心上。
老林的手停了,掌心里的纹路像河床的年轮。纸上的字在雨光里再清楚不过。老林读着,眼睛湿了一瞬,但他的嘴还是硬,没说话。
“她写得好。”小宁的声音又来了,低而滑:“她写,别等她。她怕拖累你。”
那一句“别等我”像一把刀,割在阿宾胸口。他听见远处市场的叫卖声,听见雨打在锈铁棚上的节拍,像是在数着他的呼吸。阿宾忽然笑了,一个没有暖度的笑,细小得像断了的线。
“她不是怕拖累。”他把纸重新折好,动作慢而精确,“她怕你看到她走路的样子。”
老林楞了一下,嘴里吐出两个字:“什么?”
阿宾没有再多说。他站起身,雨水顺着头发滴下来,湿在脖子上。他把纸塞进胸口的衬衫里,像是把一块冰块藏在皮肤下。他的步子细小而坚定,一步两步,巷子在他后面收紧,像一只要合上的拳。
老林喊,却只是一个词,粗糙而空:“阿宾!”
阿宾回头,眼里有雨,声线很轻:“等着,别跟来。”
他转身的时候,手臂下的纸发出微响,像是有人在黑暗里轻轻翻书。老林的喊停在半空,巷子又被雨占据。最后一声,像被扔进深井——没有回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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