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屋檐的旧铁皮一滴滴坠落，打在窗外那株枯掉的桂树上，声音像被折断的呼吸。茶馆里热气缭绕，木桌的边角被磨得光滑，像人的指关节。苏舟把手肘撑在桌上，手背的青筋一根根跳动，眼神一直落在杯里那圈浑浊的茶渍上，不看她。

林浅坐在对面，衣袖还带着街上雨水的淡糊，她把手掌摊开在膝上，指尖慢慢回收那一点凉。她的声音像拧开的水龙头，长而有节，带着念书人的耐心：“你来了。比我想象里晚。”

苏舟短促地笑了下，像是咽下了一口烟，他的口气粗但不愣：“谁说的？你总会在这儿坐着，看着窗外发呆。”他把一张纸巾揉成团，听见纸在指间摩擦的响声。

外面的雨变急，玻璃上浸出一条条模糊的经线。茶馆里一个小风扇忽而打滑，发出短促的吱呀。林浅抬手，把温热的杯沿捏住，指甲边有一道细小的白色裂痕，像经年累月的旧伤。她说话时，眼睛一直在动，却没有直看他，像在和桌面上的茶渍商量要不要揭开旧事。

“那孩子……”她把话放在唇边，像一把钥匙，轻轻转了一圈。苏舟的肩膀僵了一下。他蹲下身去看脚边的地板，那里有一张褶皱的儿童绘画纸，边角被雨水软化，画上的太阳被擦出白圈。苏舟突然伸手，指尖碰到纸，动作很快，但手却在微微颤。

“他在学校里等我。”苏舟说，声音像石子落入深水。不带修饰，也没有解释。“每天放学，老师都看着他。孩子喊我爸。”短句像刀。林浅沉默，呼吸里有潮湿的沙。

林浅的声音软下来，像把某样东西放回抽屉：“你知道吗？他有一张照片，背面写着日期和一个名字——不是你的名字。是我的母亲。”她说完，抬头，眼底有光，但那光像被雨水打散。她没有哭，脸上只是有一条细长的青筋走动。

苏舟忽地笑出声，笑里有点儿荒诞，“那你还留着？”他伸手把那张画揪起来，纸边湿了，孩子的笔迹歪歪扭扭：‘给爸爸’四个字，笔画里拽着一种孩子的确定。苏舟的指甲压进纸里，白露一样的力道。他的声音降得更低：“你留着，是想让我看见吗？”

林浅抬手，指尖触到那儿的茶杯，停了一秒钟，像摸到一件已经不是自己的东西。她说：“不是想你看。我怕自己忘了该怎么痛。”她的语气很平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苏舟的眼里闪过一瞬反光，像被刀划过。

桌角的钟敲了三下，声音稀薄得像被拉长的影子。苏舟把旧表从袖子里掏出来，表面被磨得雾了，表盖的边缘还留着刮痕。他把表推到她面前，动作慢而决绝：“带走吧。别带他走。你要带，就带这表。他在叫我爸爸，但我走不回那些日子了。”

林浅没有伸手去接。她看着表的侧面，那里刻着小字，斑驳得只剩下几个字：经年如梦。她的喉结滚动，像有人在她胸口放了一枚石子。雨打在窗上，字被冲刷得发亮又模糊。她终于弯腰，把那张画从苏舟手里抽回，折成一只小飞机，指腹迅速一抹，动作干净利落。她抬头，眼里有一层薄薄的玻璃：“你走吧。别回来找我装作忘记。”

苏舟愣了，他的脸上像有人把旧照片摔了一地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他说了一句，语气却像平地升起一阵风：“我从来不装。”他站起来，推开椅子，声音带着雨里的湿。门开时，外面冷风把屋檐的雨丝打进来。林浅看着那只纸飞机在她掌心慢慢展开，孩子稚嫩的一字——爸爸——被雨水冲出模糊的一道裂痕。

门一关，茶馆里的风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桌上，旧表还躺着，秒针停在某个角度，像一个没有归期的承诺。林浅把画折好，贴在表背，手指按下去，像在按住一个刚要滑走的心臓。窗外雨声继续，像后来的年轮，重重叠叠，敲在她的锁骨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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