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玻璃上,像有人用指关节敲门。梅站在花房门口,手里的信被雨水揉得柔软,边角卷起蝉翼般的褶。门锁上一圈锈,拨开时发出干裂的声音,像是被翻开的旧日记。
门里暖。泥土的香先到,带着腐叶和肥料的厚重,还有一种被灯光拉长的温度。玻璃内侧云雾般的水珠挤成条,一根根往下滑,像是时间被倒置。她的鞋尖触到泥,细小颗粒黏上去,留下一串不肯消失的脚印。
“梅小姐?”声音从右侧的桌角里出来。是周老头,声音短小粗糙,像砂纸。“你又回来了。”
他抬头,眼睛里有两道褐色的弧线,像长年在土里挖出的沟。“别站那儿哩,进来,别让花冷着。”话里不带修饰,只是把话往实处放。周的手指沾了泥,缝隙里还粘着白色的根须。
门被拉开更大一些。里面的光被玻璃切成方格,落在矮桌上那摊未合拢的报纸上,字缩成了蛀牙般的黑点。安俊站在南墙边,背对着她,手里拿着一株小小的多肉,指节细长,动作像解一道算术题。他说话缓,像在给植物讲一个长长的历史。
“梅,雨还会再来。玻璃里的湿度控制在四十五到五十五之间最理想。叶片的蒸腾——”他停了,声音没有怯,也没有热闹,像一只钟表停在中间的齿轮。
梅轻咳一声,声音像放生的鸟。她把信伸过去,动作不坚决。安俊的手指接过来,触碰到纸的那瞬,纸边沿被指尖压出了一个新的褶皱。他的唇角没有笑,但眼里有影子在转。
“这是妈的信吗?”周老头突然问,话锋像铲子一样短促。
梅的手指收缩,像生了刺。信上只有几个字,字迹是熟悉的歪斜:“不要来。”
安俊低头,手指顺着纸伸到信背,指尖摸到了另一张照片。照片被岁月抻成了柔软:一张三个人的合照,背景是这座玻璃花房。中间是年轻时的安俊,左边是一个女人,笑得不经意;右边,孩子的脸被一片叶子挡住,只有一只眼睛露出来,半睁半闭,像梦里。
“你认得吗?”安俊的声音更慢了,像在算一个不可能的等式,“照片是去年寄来的。没有署名。”
周老把手放在照片边缘,指甲下嵌着泥。他的语气忽然软得出奇:“那孩子长得像你,像梅家的——只差一声呼唤没到。”
梅的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按住,然后猛地被松开。她的视线越过两人,落在那被叶子遮着的小脸上。照片的背后,有几行潦草却熟悉的字,像刀子在纸上划过:“别来。这里不合你。”
一片静。湿气在头顶翻腾,玻璃像一个巨大的闭口容器,把声音都囚起来。安俊把照片贴到玻璃上,背光让人看不清细节,只有影像和四周的植物重叠在一起,像重合的记忆。
周老嗫嚅:“他写了名字。叫——”他停住了,像话嚼到一半又被吞了回去。
梅伸出手,指尖碰到了玻璃与照片之间的冷处。那字像是刻在她的掌心:妈,别来这里。字迹的末尾,有一笔倔强的斜勾,像是给自己的门上挂了一把锁。
她的肺里什么也没剩下,像被抽走的房间。眼泪没有落下来,只有一滴盐水顺着鼻翼溢出,落到照片上,溶成一个小圆,点破了叶子的边缘。那圆里,孩子的那只半睁的眼睛仿佛动了一下。
安俊把手放在她的肩上,力度不大,但指节上的血管跳动得快。他说:“午夜福利视频可以找出来,梅。慢慢来。不是每个门都要一下子推开。”
话像一根线,试图把掉下的东西拾起。周老的手却停在门沿,像抓住了旧日的边角,“或者,有些门,是用来关上的。”
梅把那张照片从玻璃上取下,纸薄得像能听见里面的心跳。她把它合在掌心,照片的温度像陌生人的名片。然后她把信放回口袋,残余的雨水滴在信角上,像时间在打湿一行字。
外面雨又开始,细密得像有人在用针缝衣。玻璃花房里,光被划成无数小格子,每一格里都有叶子和影子,还有没有被说出口的名字。梅把手指伸得更紧,让照片的边缘在掌心生疼——那一刻,她知道,有些故事,得先被看见,才会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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