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上雾像旧布，慢慢一层层溶开。顾北站在破木码头上，手指沿着湿润的木头划过，指甲带起一道细细的灰。他呼出的气在胸前断了又连，像心事断断续续。

风把远处渔网上的死鱼味拂过来，盐和泥一起粘在衣领上。他把信折成四角，攥在掌心。指节发白。信的边缘已经卷曲，像被人反复翻看过。

门边站着老范，裤腿上还有半夜炭火留下的灰。老范看见他，嘴角挂着早起的粥汤味，说话像掰玉米棒子：“顾北？你真回来了？别作死了，镇上都说你死了两回了。”句尾拖得长，像裹着话的烟。

屋里坐着的人穿着干净的西装，领口打了结。他抬手示意，声音平整，像讲台上的人：“回来也好，顾北。很多事，说清楚比闹更省力。”话里没有温度，但有计算。

顾北没有坐。他把信摊在桌上，手指沿着字迹停住。照片被玻璃压着，角落里是同一张旧合影，十个人，阳光下的笑。有人用刀在脸上劃了几下，刀痕里是褐色的纸屑，像干了的血。

“你们把名单给谁看了？”他声音短。每个字像一颗石子砸在桌面上，回音刮得人心疼。老范吞口唾沫，嘴里发出嚼叶子的响声：“不是午夜福利视频，是上头——都说你们不该回来搅局。”

西装男人整理了下袖口，像是在收拾一场证明。“镇上需要稳定。你们当年走的是条危险路，顾北。有人得承担，选项里，你的名字最方便。”他说‘方便’时嘴角泛了个笑，薄得让人冷。

顾北把刀痕的边缘按了按，指尖沾到一小撮灰。他站起来，动作快了些，像把时间压缩。桌上的杯子被推到一边，玻璃碰触桌面，发出高而短的声音。他没有辩解，只是把手伸进衣服内侧，摸出一条小布条，边角还带着孩子头发的细碎。

那是一条绑着的发带，褪了色，布面上有她的字：别回来。字迹熟悉得让他的胸口狠狠一痛，像被人从里头割了一刀。桌上所有的声音都停了，只剩外面的水声，像在等答复。

“你怎么……”西装人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慌。老范的脸色变了，像被冷风挫了一下。顾北把发带放回手里，用指尖磨了磨，动作缓慢得像在把一件重要的东西交还世界。

他没有哭。眼角有光，然后收回。顾北走出门外，步子匀称，连脚下碎石的声响都被他控制着。河就在不远处，他把发带结在手指上，松开，发带在寒风里旋了一圈，掉进水里。

水接住了它。发带浮了一瞬，像拒绝沉没，随后被河流吞去，一直带着那行字，滑进了看不见的深处。顾北站着，背朝着村子，身体里像被什么放空了一大片。他转过头，声音低得像磨砂：“我回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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