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泥土还在喘气。门楣上的风铃被风推了一下,发出五六个生硬的声响。她的披风滴着灰色的水,鞋跟在门口踏出两个小圈,声音沉而准。屋里是热气和老木头的味道,灶台上放着半凉的饼,碎面粉粘在桌角。
“谁?”一个声音从后屋挤出来,像把锈刀在门缝上刮。声音粗,词短得像砍柴。“来客的,抹把泥,坐哪儿随便。”他说这话时没有抬头,手里还拧着那把旧毛巾。
她把披风一抖,雨水在地板上开出一圈圈暗影。动作干净,像刀切过布。声音低而准确:“一床,鸠占或白天,价几何。”
话语没有修饰,也不讨好。老头哼了一声,目光像扇子一样掀过去,停在她手背上那枚湿冷的硬币上。粗口更直:“十两,先付半张,别赖帐。”
门角里蹲着个孩子,身上裹着褪了色的背心。孩子听见新声音,缩了一下,臂膀紧贴肚皮,指尖在布料上磨。她看不到孩子的脸,只有两颗像没睡醒的眼珠在暗处闪光。孩子的口气小而快:“大姐姐,你被淋湿了,等会我给你换脚凳。”
她弯腰,指尖只在距离孩子三寸的地方停了一下。孩子袖口上有一条绣得不整齐的红绸带,尽是长短不一的针脚。她记得那绸带——不是花样,而是线脚的歪斜,母亲做衣裳时手残的签名。她的手指突然凉,硬币在掌心里像石子。
没有立刻说话,她低头把视线收得很紧。屋里只有火苗咯吱,外面雨后的空气还在门外磕着冷。孩子像被看的东西挠痒,手抬得更高,绸带滑到指尖,露出里头一小块缝线。缝线上有几针别的颜色,像是夜里被人匆匆补过。她的嘴角一条缝,像是被针扎过。
“这绸带——”她的声音很近,却像从楼梯下传来,平静到刀片的冷。孩子抽回手,声音像掉进井里:“我妈……她说是她做的。”老头吞了一口气,话里的砂砾翻滚:“别乱说,谁认得你妈?”
她没回答,只伸手到孩子手背,指尖碰到绸带的边。绸带下面,缝得又细又死的一角里,露出半截小纸条。她用拇指顺了顺,纸片松出,字孤零地一列——柳千寻。字迹歪歪扭扭,正是她年少时在纸上练过一遍又一遍的笔法。
屋内的声音同时停住。锅铲上粘着的面糊都像在呼吸。老头的呼吸变得短促,孩子把头缩进胸口,绸带在她小手里一抖。硬币在她掌心突然裂响,像是夜里破碎的玻璃。
她把纸条放回手心,手指不颤。外头的天还在淌水,屋檐低得让人想低头。她抬眼,眼神像折起的刀锋,瞬间把这间黯淡小屋和屋里两个人都切得清清楚楚。
“满级的人最怕什么?”她慢慢开口,语气里没有戏,“不是敌人,不是断剑。我只是怕有人把名字扔进灰里,然后当作没发生过。”她停了,笑没有笑的边儿,像刀口上的冷光。
孩子抬头,眼睛里有湿有亮。老头的茧手握紧了毛巾,指节白。屋外,雨终于又下起来,细密地,像有人在老墙上缝针。她把硬币放在桌上,硬地响了一下,像是把过去敲回了现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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