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从海堤上挤下来，像手指反复在衣领边搓过。天色余灰，浪在远处翻着白浪头，撞到破旧的栈桥上发出锈铁般的呻吟。她站在潮线以外，鞋子沾着潮湿的沙，手指夹着一根旧发带，背部像被看不见的手按住。

“小梅？”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盐和烟的味道。说话的人一边把一个木盒子放在沙上，一边用袖口擦手。光从他脸上扫过，显出一道深浅不一的皱褶。他盯着她，像盯着一件旧帐本，一字一句掏出往事。

她没有转身。声音从喉咙里抽出，短促而干净：“你回来了多久？”

他咧嘴一笑，笑里藏满了没解释完的话：“几日了。风大，海冷。你倒是回来了，这儿的人都说你要来了，就像听见浪在念经。”语速不慢，像旧式船歌，重复着海的名字。

他把木盒推到她脚边。盒子边缘磨损，顶面被盐侵蚀得斑驳，里面插着一只小小的木船，船身刻了几个字——不是她常用的“小梅”，而是一个陌生的笔画，细细的，像被谁匆忙改过。她的指尖僵住，指甲里的沙像是冷针。

她伸手摸那刻字。手心一热，像有人在背后缝上一针：“安——”她没有继续念下去。海风把刻痕吹得僵硬。

“她叫安娜。”男人放慢了语速，沙粒顺着他旧指缝掉下，“那年冬天，灯塔下面，孩子留着小船，留着名字。你妈说她走了。午夜福利视频都记得，但没人敢说真话。”他抽了一口烟，烟直接吐进海的方向，像一根丢弃的信号弹。

她的胸口像被一块湿布掐住。她把木船翻开，里面有一张褶过的照片和一根发带。照片里一个小女孩睡着，脸上有熟悉的圆润；睫毛下的影子，像是她的影子，但右眉处有一道小小的白疤——那是她从未在镜子里见过的疤。发带的颜色已经褪了，可上面缝着一个母亲的字迹：给安娜，不要丢。

空气一下子凝住。海浪撞上礁石，声音忽然被放大。她的声音低了，像从舌根里挤出来的：“你说什么——我妈？”

男人的眼神转向远方的灯塔，那里灯光在雾里不定：“你妈把名字换了，换了又藏起来，像换衣裳。活着的人要个名字，死的要个借口。你替她活着很久了，梅儿。”他说“梅儿”时，不像喊，是把一个文件递给她，让她签字。

她的手开始发抖，舌头像被潮水冰住。记忆线被抽回去，瞬间有一个小房间、蓝色的被单和母亲在缝发带的背影涌上来。她想反驳，想说自己记得自己的名字，记得一切；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，记忆里多了别人缺席的空白。

远处一阵狗吠，像命令。男人站起，脚把沙踢得高高的：“你得去找灯塔后面。我埋了她的鞋子。你要是不去，潮水会替你记住。”

她抓起那只木船，船沿磨得发白，盐粉在掌心变成了小雪。举起的一瞬，海面上有个东西闪了一下——像是她年幼时在海里看到过的脸，转瞬即逝。她把船贴在胸口，像是抱住了一把刀。

她没有立刻走。脚下的沙在潮水和月光里轻轻塌陷。风把那张带着字的发带扯出，带着两个字——安娜——飘向海。她伸手想抓，手只碰到冷湿。海带走了字，也带走了一个名字。她回头看男人，声音里有了船歌之外的节拍：“我会去。等我回来，不要把我当成别人的替身。”

男人只是点头，像点了一个旧账。灯塔那边的影子沉了又浮。她转身，沿着被潮水刷新的足迹走去，每一步都把旧日的名字踩得更深。身后，木船还在沙上，晒着月光，像一颗没有归宿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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