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顺着窗框落下,敲在老式落地灯旁的铜盘上,发出干净的、节拍分明的声响。书房里的灯光像一把温吞的刀,切出几道温暖的黄。凌棠把抹布摊在掌心,手指麻利地顺着书脊抹去指纹。她动得快,像是在与时间争一寸空隙。
门缝开了。男人站在门口,黑色大衣像一道影。不到三步他就走近,肩膀压低,声音很轻,但有它自带的刀锋——“灯光开得太亮了,别把书晒坏。”
她吓了一跳,手一抖,布擦在封面上留下一道弧。她道了声:“是,先生。”话被雨点打得零碎,像拴着线的珠子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办公桌前,顺手翻了一叠文件,文件之间露出一个褪色的纸角。他抽出那张纸,纸上有孩子用蜡笔涂抹的图案,一角被揉皱,颜色褪得像旧照片。图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一个名字:凌棠。
她的手僵住。空气像被按下暂停键,只有钟表那里,秒针还在固执地跳。她低声:“那——那是昨天有人放的。”声音软到几乎听不见。
他把纸片贴在灯下看了几秒,像在辨认一块玻璃中的裂纹。然后抬起头来,目光没有热度,却很重:“你七岁那年丢了它。我捡回来了。”
他把纸折好,动作平静得演员都难学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像在陈述一个合同条款,而不是讲述一个关于她的小事。她的胸口猛地闷了一下,像被谁按住。天花板的裂缝里渗进冷光,灯泡边儿落着灰。
她忽然记得那天的雨,记得她的小手被人拉住,记得那张皱得几乎认不出的脸。记忆像破了的玻璃,刺进现在。她咬住下唇,回避他的眼,“你为何——知道这些?”
男人放下纸,声音更短:“因为我在那间房间里。”
话不多。但她听出话里的重量。那三个字不解释,不安抚,不道歉。她的视线顺着他的手,看到他指间的那颗戒指痕,像是被长期按在皮肤上刻的记号。他收回视线,像是把话句切成冷冷的刀刃。
她嗫嚅着要说些什么,最终只挤出一句:“先生,我只是个佣人。”这句话像本能,先于理智,先于羞与怒。
他看了她好一会儿,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个小木盒。木盒盖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像一条旧伤。他轻轻弹开,里面是一只小木马,漆剥落,眼睛一颗不见了。他把木马放到她掌心,木头的温度比书房里的空气冷。
他的声音几乎是喉音:“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个。你把它藏在暖炉后面,哭着说没人会记得你。”
她的指尖开始颤抖,木马的漆屑顺着掌纹掉落。她从没想到,一个白天里只见他出现在重要会议和报表的男人,会记得她泪眼里的那个小动作。记忆像盐,划在伤口。
她想辩解,想说那只是一个误会,想把那些空旷的年轮堵回去。可她的声音被抽屉关上的声音压回体内,抽屉合上像是一页置顶的判决。男人把手伸向她,动作平稳却不温柔,他把一张小纸条放在她的掌上,上面写着三个字:明天别来。
她的呼吸突然短了。纸条冷,字却更冷。屋外雨声加密,像很多双手同时拍打窗玻璃。她的眼里有东西站起,有东西沉下。那张木马,在她手里摇晃了一下,发出一声微弱的木响。
他站起身,身影在灯下拉长,像一把合拢的刀。他走到门边,回了一句,简短得像关门声:“你知道去哪儿收拾。”门关上时,雨打在玻璃上,声音像是在催促。她站在灯下,手里是破旧的小木马和一张冷得让人皱眉的纸条。门的那一侧,全是他留下的静默;门的这一侧,她的世界被轻轻推了一下,裂缝里流出一条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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