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把废弃灯塔的铁门吹得半开,发出像旧齿轮磨牙的声音。林远站在门槛外,手掌摸着口袋里那枚发黑的钥匙,手指有点发抖。他没有看远处的海,只看着脚下被盐打湿的木板,听它在脚边轻轻响。风带着腥味,带着远处船笛模糊的回声,像是在等候一个答案。
“又回来了。”声音从背后挤出来,像是铁皮下的水滴。是庄老,村里的看守。庄老的口音粗糙,句子短促,每个词都像是勺子敲在盘子上。
林远没立刻回答,他把钥匙指尖转了转,像在回忆某个原本不该记起的旋律。眉头凑了下,夜色里只剩下眼眶底的冷光。终于他说:“灯塔还开着吗?”
庄老苦笑,露出几颗黄牙,声音更小了,“关着。你要进去?”
门在他推开的一瞬间像是惊醒了什么,灰尘飞起,像小虫子在空中乱打一阵。室内的空气比外面更沉,夹着旧布和铁锈的味道。光从破窗的缝隙射进来,切出一道道灰色的斑。林远觉得每一步下去,都踩在过去的影子上。
楼梯拐角处,一个小小的红色布结挂在一颗生锈的钉子上,边缘已经磨白。林远停住,手指不由自主伸过去,指尖触到布料的粗糙像触到一个遗忘的名字。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它,那布结是他十年前给某个孩子系过的。
庄老在后面嗅了口气,沉着嗓子说:“你走了那年,他——”话又咽回去。庄老的句子总是这样,话先扯断,再把声音收回,像是在衡量刃口。林远没有等他把话说完,他知道庄老想说什么,也知道不想听完会更痛。
他爬上塔顶,脚步变得轻,像是在不敢惊动什么。塔顶的桌子上有一个小铁盒,盖子边缘被指甲划得白白的。他坐下,把盒子端过来,指甲在盒边转了一圈。手心里微微出汗,声音像老小说里的收音器:“打开。”
庄老弯腰用力,铁盒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里面是一盘旧磁带和一张折得有些破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,笑得有些不用力,两个门牙缺了一隙,目光直接对着镜头。背面有几行字,字迹稚嫩:等你回来。署名是个名字——刚好是林远熟悉到恼人的那个名字,但他记忆里那名字应该属于另一个人。
风像被扯断的线,声音一下子停了。林远把照片贴在胸口,像是怕它会被风吹跑。他的呼吸变得浅而快,像在抚摸一个他不敢摸的伤疤。庄老低声笑了,笑声里有铁锈和尘土:“你当年走得快,没人拦你,孩子一直等。”
林远的手指颤得更厉害了,他把磁带掏出来,磁带外壳上写着一个时间,十年前的某个月日。嘴唇薄得像被风刮过的纸。他把磁带塞进旧收录机里,按下阅读键。音箱里冒出一段断断续续的录音,是一个小男孩磕磕绊绊的声音,念着他的名字,念到最后,把呼吸也念成了泪。
那一刻,林远的眼睛里有液体在走,但他没有让声音出来。他站起来,手掌按在桌上,桌面上的纹理像刀口。房间里的光移了一下,像有人从窗外过。庄老盯着他,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粗糙,只剩下说不出的无奈。
门外,海浪拍打着岩石,像在把过去冲刷成薄薄的盐皮。林远把照片和磁带重新收好,放进口袋,像是把一块沉重的石头揣进怀里。他的声音低而干净:“等我。”
风推着他的后背,像是要把他送出去。门合上那一刻,屋内的光被隔成两半,磁带里那个男孩的最后一句话还在空中回旋,柔弱且坚定:等你回来。林远像听见自己骨头里有个地方被抽走,脚步沉甸甸,走下铁梯。刚到门槛,他突然停住,手在门把上僵了一瞬,像抓住一个不会再回来的瞬间,然后转身,眼里没有泪,只有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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