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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了很久。古庙的屋檐滴着残水,像是从别人的记忆里拽出的碎声。地面半干,半湿,泥土里混着灰烬和青草的血腥味。墨然站在石阶上,脚趾和雨水争着冷,手里是一只用麻布包着的旧木盒,布角湿透,缝口处渗出暗色的液体。
何娘站在庙门旁,肩膀僵着,眼里有条老浅的河。她的声音没有抬高,也没有颤,像在喂一张顽固的老钟。“你回来得慢。孩子们都问,问那个名字是不是还活着。”
墨然没有回答。他把盒子放在石台上,手指沿着木盒的缝隙摸索,摸到一张纸,纸角已经发黑。他的指尖带着纸的凉,像碰到别人的骨头。指尖有墨色的印记,印记并不均匀,好像被刻意涂抹。
何娘咳了一声,语气变得粗糙,“别遮着脸了,说清楚。你带回的是谁的壳?别和我撒谎,村里的人不傻。”
墨然抬了眼。他的声线低而收,说话像把石子投入井里,回音窄。“不是壳。”他把那张纸拉开,纸上只写了四个字,笔迹像被压得太用力,字边缘发白:墨。然。回。来。
何娘的手指抖,那手指曾经包过泥土,也包过粮食,如今颤得像被冷风拉扯的旗子。她的语速突然变得犀利,“你当年走时,孩子们喊你名字,喊得像要把人打破。你知不知道,名字是不能随便丢的。”
屋里静了三秒,像被人按住脖子。屋檐下一只乌鸦落在瓦上,嘎了一声,干硬。墨然把纸折好,放回盒里,动作不多,也不快。他把盒子推向何娘,像推去一件无关的衣物。何娘的掌心着到纸,微微一热。
这时,门口又有人进来。是小卫——当过兵的,肩膀宽,声音带酒味。他的句子简短,像刀口,“听说了。你带回的,是那东西吗?别人都说,摸到它的人夜里会说别人的名字。”
墨然看了小卫一眼。他的回话像是把一把刀放回鞘里,平静却决绝:“我夜里说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屋子里一阵静。何娘抬手,指关节白,抬得像要掐断什么。“说清。”她的语气里有过锋利,如同山泉撞击石壁。墨然弯下腰,从盒里取出另一物件——一小段细线,线被染成黑色,细看是发丝缠成,末端绑着一枚小铜片,上面刻了一个人的字迹,像鸟啄过的痕迹。
何娘的脸色变了。她没有喊出那字,只是唤出那个名字的方式改变了,像是低了声线,小心翼翼:“……莲儿?”声音里带着旧时的祭奠。屋里的人呼吸同时一收。墨然放下线,他的手背有一道旧疤,疤随着手的动作拉出一道苍白。
墨然说得更慢,声音像瓦片上的雨水慢慢滑落:“她把名字给了我。我欠她一个回声。”
话刚落,门外有个孩子冲进来,脸上带着雨和泥的痕迹,喊出一个不该由孩子喊的词:“有回声在井里!有人在叫!”他的声气像破盆,直穿屋中人的耳膜,结出一条细长的恐惧。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院子角的旧井,井口被青苔半掩,水面黑得像被人涂了墨。
墨然看向井。他的呼吸并不急促,却像夜里一只动物抬头听风。何娘的手指攥紧那段发丝,手背的青筋跳动。小卫靠近几步,手已经本能地去摸匕首。屋外,孩子又喊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比恐惧更古怪的东西——期待。
墨然蹲下,把手平放在井沿,指尖碰到青苔,指节的温度像在按脉。他的声音收到了最小:“叫的是什么名字。”
井里传来回声,不像水波。那声音先是稀薄,然后变得满,一下子把屋顶的瓦片都压得沉了:“墨然——你终于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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