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是湿的,像旧书页的边角。小巷里曳着臭油和茶渣的味道,灯盏黄得软塌。艳把染缸边的一块红布摊开,手指在布面来回刮去空气里的灰,动作像是在替什么仪式去尘。
“再深一点。”门口的男人把外套甩到凳背上,声音带着河堤上长年喊货的筋骨,字眼简单,像锤子敲在铜盆上。老孙,镇上的客栈东道,粗糙的手掌后面总藏着账本。
艳不回头。她的手停了一下,指尖沾了赤色,像是刚咬过的苹果。雨点在窗纸上敲出小洞,亮光顺着洞口浸进屋里。她抬眼,眼里有条细线仿佛被拉紧,声音很低:“你想要什么颜色,老孙?”
老孙走过来,靠得近,口音里带些外乡味:“不是颜色,是人。有人问起你母亲的布样子。”他说“你母亲”三个字的时候,像扔了一枚石子进水里,水面震了。
屋子里静了。染缸里反射的光像一张变形的脸。艳的手指再次动起,动作慢了半拍,然后干脆把布折起来,像是想把声音也裹进去。
“照片呢?”屋外又来了脚步声,这次是别人,轻、细,像被修剪过的树枝。周教授推门进来,袖口干净,字句里带着学堂的余香,他说话的顺序像在整理一份档案:“我带来了照片,还有可能与之相关的册子。”
颜料的味道里掺进了书页油墨的味道。教授放下一本发黄的册子,翻开,指尖滑过那一页,像在唤醒旧时光。照片被小心地铺在桌上——一张黑白的、边角卷了的肖像。
艳的手一颤,布在指间漏出一个小口。照片上的女人头微侧,嘴角沉着,说不上笑也不是悲,像一只一直被风吹着的钟。屋里温度像被抽走了一半。她走近,走得很慢,脚步没有声音。
照片上的耳后,有一道斑驳的胎记,像未干的泥点。艳猛地定住。她伸出手,摸了自己的脖子,那里有一处浅浅的圆印,平日被项链遮住,平日她注意不到它,今天像被热水激出了一样,疼得清晰。
“这……这是她?”老孙的声音变得小且突兀,他像个拿着秘密的孩子,不知道放在哪里。教授看了看照片,又低头看册子,语气里全是推敲:“时间、地名,都吻合。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?”艳的声音冷了。短句。刀子一样。
“册子里有名单,还有账目。”教授摊开页面,指着那些密密麻麻、写得工整的小字,“这是镇上那十年中,所有进的名册。她的名字,写在这里。”他抬头,眼神里带着一种学者才有的饥渴,“而且——你得看看这页。”
艳不想靠近。她把布抱得更紧,像抱着一件不愿意被认出的衣服。老孙把册子推过来,像推给她一个重物。翻开,名字排成行,日期像钉子。她的指尖开始发凉,像有人把冰塞进掌心。
名字旁边,有一栏写着“交付”。字迹简短,笔锋无情。那一格里有个小数目,后面还有一行,小到几乎被油污覆盖的注记:十岁。艳的呼吸停了。
屋里的雨突然转急,像有人在屋檐上撒沙子。窗外的河面被打出齿状的圈,声响拉长又断裂。她看着那扇写着“十岁”的格子,手里布的边角被勒出一道血红。
“不是你的。”教授忙解释,声音又修长起来,“这是旧账,人名可能重复,也可能是笔误。但从面相、胎记——”
“可能。”艳的声音像折断的小枝,断了又回弹。她把册子合上,眼神很远很冷,像天光被云扯走后留下的地面。
老孙的手在桌上敲出节拍:“要不午夜福利视频去问?去查那个年头的户口——”
“别去。”艳一字一句,把带着泥点的布放在桌上,那布被夜色浸染成更深的红。她的脸在布反光中显得薄而生硬。她站起,步子沉,过门槛时鞋跟在木板上发出一个沉响,像栓住了什么。
门外的灯笼摇了一下,光漏进来,照出她颈后那块浅浅的圆印,好像被旧名钉过的疤。她转身看了一眼那本册子,嘴里吐出一句话,稀薄又突兀:“如果她真是我母亲,那我欠她一个名字;如果不是,我欠她一个答案。”
老孙还想再说什么,教授的手停在桌沿,像被春寒抽走了一半勇气。艳走到门口,雨将她的发稍打湿,发里带着染料的气味,像泥土翻新的味道。
她没有回头。门开时,纸门在风里轻响,像折叠一封信。她把那块红布紧紧揣在胸口,像抱着一只活物,然后走进雨里,步子有节奏,像是把每一步都踩在旧账上。身影很快被黝黑吞没,只剩下窗内那张翻开的册子,页角被风掀起,露出下一页的一列小字,字里有一个名字——艳,旁边的注解是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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