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有人在老屋的瓦片上反复敲打。陈行站在门槛，鞋底陷进夜色里湿的泥，衣角贴着凉。他没有推门，只用手指沿着门框摸了几下——木头的纹路都裂了，像时间刻出来的伤痕。

门内是一股陈旧的烟和霉味，台灯光点被布罩吞着。墙上还有孩子乱画留下的粉笔痕：几个歪斜的太阳，一个有着三只手的笑脸。陈行记起从前他也会给孩子纠正笔画，声音低而温柔，现在只剩下手指记得力道。

阿坤在客厅等着，背靠着旧长沙发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，嘴里带着河里的泥土味道。“回来了就早点回。”他的话像碎石，砸在地板上，“别以为几年不见，人就能把账翻过去。”

陈行沉着嘴唇，像在衡量每个字的重量。“我知错。”他声音平稳，没有求饶的颤。“回来是想把事情了结，不想再拖。”

阿坤笑了，笑里有酸味。“了结？当年那把火你也在屋外站着看，手脚稳得像没事。现在说了结，像做买卖。人情账、命根子账，总得算清楚。”他吐出两个字，像刀切过陈行的肩。

客厅的灯忽闪了一下，老李站在门口，袖子卷得高，高处还有一道白色的汗渍。他把一叠纸推到茶几上，纸边磨得发亮，像被翻得太多。“这几页，是村里账本和你走后留下的出入记录。有人每月寄钱，落款只写了一个名字。”老李把手指压在字上，指尖颤了。

陈行蹲下，指甲触到那行名字。笔迹瘦削，像被急促的手写出来：小翠。三个月，一年，两年。金额不多，但每次都准时。陈行手背的青筋跳动，好像从手臂里面抽出一条绳子。

“你还给她钱？”阿坤的声音低得像嚼碎的砂。“你以为钱能把事儿唤回？”

陈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孩子房门边，门缝里漏出一只小鞋——灰色，鞋尖磨破，里面有一撮灰白的纸屑。陈行伸手去摸，指尖触到鞋里压着的一张小纸条，字像孩子的笔迹，歪歪扭扭：爸，别回头。

时间像被那句“别回头”猛然拽断了。屋子里静下来，只有雨的节拍。陈行听见自己胸口的血流声，像搅拌桶里搅不动的浆。他把纸条展开，背面压了多年的香草味，像一个人的呼吸被封存。

“她写的？”老李问，声音中带着小心翼翼，“小翠写的？”

陈行的手抖得更厉害，他掰开纸条角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最后只吐出两个字：“不是。”

屋外雷声低沉，像一只大手盖在木门上。阿坤站起来，椅子吱呀，有力地踩了一下地板。“那是谁？”他几乎是咆哮，“谁会跟她这么说？谁会在她死前留下这种话？”

空气裂开，像被割开的布，湿漉漉的寒气钻进每个人的胸腔。陈行把纸条捏在指缝里，纸纤维割出一条细血渍。他抬头，灯光斜在脸上，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像个不全本的人。

“她没有告诉我。”声音很小，却像投石落水，荡开一圈圈回波。陈行把头一歪，眼眶干裂出一道线，“也许她以为我不会回头。”

阿坤扑通一声坐回，手指啃着自己指节，嘴里冒出低低的咒语。老李抿了口茶，茶在杯里发出嗡嗡的声。“有人在你走后，悄悄把事儿做了个尾巴。账上那名字，是钱，也是留念。有人想让你回来看，也有人想你回来承担。”

陈行把纸条对折，像把一块热铁按在掌心。他走到窗前，雨把玻璃冲得透明，外面的树像被水冲洗的黑色烟幕。他把那鞋放在窗台，脚趾朝外，就像在等待谁回家。

“如果有人想我回来承担，”陈行把声音压低，像是一种冷算，“那就把他留下的证据交出来。别再用孩子的垃圾当借口。”

阿坤抬头，眼里有光，像刃锋。“证据？”他哼了一声，“好，那午夜福利视频找。你也别装作不知道，陈行，你走的那夜——”

门外突然响起轻轻的脚步声，像有人从泥里爬出来。三个人都愣住，呼吸同时收拢。脚步在走廊尽头停住，一个小东西撞在门上，发出细碎的声音。

陈行抬手去开门，指关节白了。他的手刚碰到门把，门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，软得像烟：“爸爸，你回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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