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码头的木板还热着白昼的阳,风已经学会了盐的味道,吹在人脸上像刀背。船舷下,水面低声摩擦着铁锚,发出像在咬牙的细响。陈舟站在舷边,手里拽着一根湿绳,指节发白,目光压在水面上的黑色涟漪,像是在压住什么要窜出的呼吸。
“少瞅那儿。”舱里伸出一只粗糙的手臂,声音像蹄子摩地,带着海人的直率和不耐烦,“别跟那些传说混一块儿。”说话的是老赵,鼻梁上落着几处晒成褐色的斑点,话像钉子,直接敲在气氛上。
陈舟没有回答。他把湿绳绕在掌心,细看绳子的断裂处,那里有细微的墨色渗入,像是被什么擦过。他的呼吸慢了,两眼在晚光里有点干燥。周围的账篷被风扯得直,但声音里夹着船的低鸣,这低鸣像是水下某种生物在调频。
“这是科学,你懂吗?”舱口里又探出头,是林博士,夹着眼镜,语速平稳,像是在做报告,“章鱼是灵长类之外少数能形成工具使用习性的头足类……它们有记忆,有空间认知,能对复杂刺激产生长期行为改变。”他说这些的时候手指有节奏地敲着笔帽,像是怕动声会惊扰到某种答案。
陈舟觉得林博士的话好远。夜色下,水皮里忽然探出一段灰黑,滑过木桩之间,像布条。那东西的边缘泛着湿亮的吸盘,每个吸盘里都粘着细小的贝壳碎片,像伤口里嵌着砂石。老赵朝那边看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,却没说话。
吸盘轻轻敲了船侧。是节奏。不是暴力,却足够有意志。陈舟把脚移了移动,鞋底碰着舷沿,发出一声短促的响。他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刻像被钩住,绷紧又下坠。风停止了半拍,像被人把手按在了鼓面上。
“别靠太近!”林博士的声音忽然尖锐。她的条纹衬衫背后微微湿润,眼镜边缘反光,像两个很小的太阳。她俯身,从舱里取出一个带盖的玻璃瓶,动作小心而快,像是在准备救命的措置。
那段灰黑再一次探上来,这次更响,吸盘贴过船板,留下一个个湿印,像被烈酒侵蚀的旧邮票。陈舟伸出手指,几乎不自觉,想感受那种触感。手指尖碰到第一只吸盘的边缘,凉。并不痛,但有一点颤动,像机械的回声。老赵一个箭步上前,粗哑地抓住他的手腕,用力到让皮肤疼。
“你疯了?”老赵压低声,像是在对着夜说话。他的呼吸粗重,脸色暗下来,像被潮湿压住。陈舟扭头看他,眼里有光,但光里面搁着别的东西——一条他记不起名字的路,和那路尽头有一扇一直关着的门。
就在这时,吸盘里粘着的贝壳碎片中,有一片镶嵌着金属的反光。陈舟的目光被那反光钉住,喉咙一紧。他伸出拇指去拨,指尖触到的是一圈熟悉的刻痕——是他的母亲丢失多年的项链的锁扣边。胸口像被人用掌掐了一下,疼得突兀,话都被硬生生吞回去。
林博士站住了,眼神还保持着科学的距离,可口气已经乱了,她的手指微微发抖,开始抹去眼镜上的雾,像是在给自己找清晰的凭借。“这不应该——”她的声音变得软弱,像被海水侵蚀过的布,她在寻找专业词汇,但词汇不足以把这件事钉进现实。
老赵不说话。他的牙咬着下唇,唇边有两道白。手里的绳子被他攥得发白,结成了死结。他靠近船舷,把脸凑过去,呼出的气在夜色里成了一团白。水下,黑色的东西停了。那团黑又慢慢松开,像是要退,像是要选择。
陈舟知道这一刻会有选择。他放下了手,和绳子一起;他的手指在湿冷中抖动,但眼神没有移开那枚锁扣。心里有个声音,低而清晰:如果你动了,它会记住;如果你不动,它也会记住。海风把这个声音吹散了。
吸盘的一个边缘紧贴上了船板,随后,一个更长、更粗的触手沿着船侧滑上来,像一根涂了油的藤,缠绕到甲板。触手上的吸盘开始像指尖一样按动着木板,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。最后,它停在了陈舟面前,吸盘里面映出他的眼睛。他伸出手去,轻轻碰了碰吸盘。吸盘的边缘立刻闭合,像是一个吻,留下湿热和一个印记——那印记正好吻住了他的掌心,像一枚印章,按出的是他的名字。
夜风忽然全体寂静。舱里的人都听见了什么东西被扭断的微小声响。陈舟的心脏在胸口跳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戳中。远处,海面有一道黑影潜走,像是解开了结。林博士的眼泪滑下,静静地,没有声音;老赵的拳头打开,又闭上。陈舟看着自己掌心湿热的印记,像是被人刻了一个秘密。然后,他抬头,望向那张无边的黑,喉咙里没有出声,但有句话像潮水回流,一字一句冲上来:它记住了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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