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村口,屁股还没落座,空气里就有熟土和煤烟的味道钻进来。小周把包往肩上一扛,脚下一滑,差点踩到一滩晾了半天的袜子。母亲蹲在院子里,手里洗着一只小碗,指关节嵌着细小的白灰,像被冬天留过手印。她低着头,水花在阳光下碎成碎屑。
“回来啦?”她没抬头,声音里有一阵老茧的沙哑,又像是早起的鸟叫,长而慢。
小周放下包,手掌贴着背脊的一块肌肉,直抖两下才稳住。他笑得短促:“嗯,回来了,带了点钱。”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桌上,信封角被揉得软了。
母亲吸了一口气,像要读出那上面的字,但又没有。她把信封翻了个面,手指在纸上转了一圈,最后还是伸到炉子上,拨了拨还没冷的火灰。声音平静,像是把话咽进土里半天才咽出来:“我想去城里。”
这句话像玻璃杯掉在木板上,音短而清。小周的笑瞬间塌了。他两只手按在桌沿,指关节白了:“妈,你别闹。你年纪——城里又乱,又危险。”
母亲抬头,眼角有血丝,却透着比以往更硬的光。她的口音拉长了尾音,“危险,那是你们年轻人说的。空在家里,比城里更危险,空里头摊着医院单子、摊着寂寞。”
言下之意挤出门缝,像冬天里的冷风。小周的声线变得锋利,像机器切铁:“你就待在家里,好好吃饭,别瞎折腾。午夜福利视频穷一点没关系。”
母亲笑了一下,笑容不是为逗他,而像在给自己挖一个活路。她摸了摸自己的短发,那头发在太阳下有些透明。慢慢地,她从被角里掏出一张旧票,票角已经卷边,字迹几乎看不清。
“这是当年你走那回的票,我一直放着。”她把票夹在指间,像是在把脆弱的东西当作证件,“那天你哭着上车,嘴里一直喊别的。有时夜里我会把手放那张票上,像摸你。如今票还能动,我也该动一动了。”
小周的喉咙一阵闷。他想反驳,可话到了嘴边又化了。院子里的风吹起晾衣绳,布片拍打出规律,像有人用棍子敲节拍。远处村头的狗叫了两声,短促。
“你…你说真的?”他终于说,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,像是被磨平了棱角。
母亲把票小心塞进她那只破旧布包的最里层,合上包口,用力一捏:“真的。我不想老了就在这屋里像个摆设。你去城里那么久,我要去看看你住的地方,也想挣点你看得见的银子。”
小周想起白天在工地被压斜的背影,想起电话里她总是不问工作细节只问饭吃了没。他的手垫到包里,摸到厚厚的信封,摸到那几张纸票,像摸到两端被拉扯的线。
他把信封又推回去,声音变得很轻,“妈,我不想你受苦。”
她抬手,指尖在他脸上划了一下,不疼,却像按下了某个暗钮。她的唇动,声音里有一种绝对的温柔,“周子,你去城里是为了活得更好。我去,也是为了活得更好。别拿我当你欠着的债。”
话里没有求,也没有诉。只是平静地说明一件事:她已经决定了。风把尘土吹到那张旧票上,票上的字几乎被遮住,像是一张被时间磨薄的脸。小周伸手去抓,抓到了包,抓到了母亲的手,手心比他记忆里凉一些。
他本能想把她拉回家,但母亲的手指却悄悄抬起,塞进他衬衣口袋里一个小东西。回到灯下,他才发现那是个夜光的小玩具,塑料早裂了纹路,中心粘着一张纸条:别把我一个人丢在炕上。字迹是母亲写的,歪歪扭扭。小周的胸口一紧,像有什么在那儿被猛地钉上一颗锤子。
院子里突然沉下去,太阳拖着长影。母亲站起身,背影里带着一条褴褛的围裙,像是要走到世界的边缘去试探。小周看着她向村口走去,鞋尖带起一簇尘土——尘土慢慢散开,像是把愿望撒在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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