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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厢里灯光像投影机一样低沉,雨声沿着车窗做窄窄的条纹。阿钟弯着腰,从布满指纹的检票盒里抽出零钱,手背上青筋跳动。他的手动作很准,像每天重复的仪式,像习惯把一切算清楚再放回去。
司机老王把脸贴在后视镜里,嘴里嘟囔着话,声音短促像被风割过:“再晚点,桥那儿容易堵,别扯嗓子。”他每说一句话,指关节就敲一下方向盘。
门开,门合。一个瘦小的老人扶着竹杖上车,雨水滴在帽檐,像在等什么。阿钟抬眼,算好位置,把车票递向他。老人手有些颤,动作慢,指甲下有旧伤的黑线。
“几站?”阿钟的声音没多余的热度,像早晚温差里的那一口凉茶。
老人吞了口气,嗓音带着家乡的扭曲:“到——到镇西头吧,年轻人。别急,我拿着。”他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照片,照片边缘有被雨霉过的痕迹。老人的手指尖贴着照片像贴着罪责。
阿钟的指节紧了。他没有接过照片,眼光在老人的脸和照片之间快速跳动。车厢里的人都在看雨,或瞄着窗外反光的路灯,没人注意两个人的呼吸开始同步。
老人把照片递更近一步,声音忽然很轻:“这孩子,坐过很多次你们这班车。十六年前那天,他上了车,说回家去,然后没了。你看,像不像?”
阿钟吸气,鼻尖一阵凉。他终于接过照片,手里是湿的纸和另一种凉——不是雨的凉。照片里一个小男孩,眉眼间有一点倔强,左眉下方有一道老旧的疤痕,像被针挑过的痕迹。阿钟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自己的左眉,那里也有一道很浅的旧疤,像被遗忘的字。
“这……”他的话卡在喉头,像被塞了票根。老王从后视镜里瞥过来,眼神不耐烦。车子过了一个减速带,照片在阿钟手里一抖,边角碰着他的掌心,湿了。
老人眼里有光,像是等着被承认的祈祷:“我当年只记得他座位在窗边,睡着以后被人抱下车。有人说是走丢了,有人说是被人带走了。你们这儿的人总说会有人回来。”他咬了咬下唇,像咬碎了某个名字。
话像小石子投入静水。车厢的灯管嗡了一下,雨更密了,近得能听见每一颗落在铁皮上的声音。阿钟的脑子像被针扎,旧日的夜色和碎碎念都归拢成一个刹那:那年他也在车站,手里攥着硬币,等着一个回家的身影。
“你说他现在在哪儿?”阿钟的声音变得不像自己的,缓慢而带刺。
老人把视线掠过车厢一圈,像在认人,也像在躲避某些眼神。“有人说在城里工地上,有人说去做了别人的儿子。我不知道。只记得最后看见他,手里还有一张你们的票。”他把话压得更低,像是给自己判了罪。
阿钟把照片合上又打开,好像想从湿纸里拣出全本的记忆。车门在下一站被按了,风带着街灯的腥黄往车里灌。突然,照片从他手里滑出,一阵风把它吹到过道,像被蹬开的旧事,四个乘客的鞋跟先是犹豫,然后有人踩过,角被鞋底磨开。
阿钟弯腰去捡,手触到照片的一刻,心里像被人用手指翻了页。照片上的小男孩对着他笑,笑得没有结局。窗外的雨把镇名的牌子冲得模糊,车轮在湿泥里碾过一声,像是把一句话碾断。阿钟站起来,声音很轻,几乎像对自己说的话:“到西头桥下,停车。”他把照片夹进胸口,像把一把旧钥匙重新送回自己的口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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