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顺着屋檐的铜管滴下来,敲在青石板上像有人在数息。廊灯里烟底黄,光挤成一个个窄窄的长方,梁晚站在两扇门之间,身子像被橡皮筋牵着,往中间越缩越薄。
管家在她身后扶着灯,声音带着北方的沙哑:“小晚,少爷说了,你进那间去一趟。快些,别在这儿发呆。”
梁晚点点头,脚步并不快。她用指节敲敲门框,指节有些白,像是想把手里的不定先敲醒。门缝里漏出一缕药水的臭味,和动静里裹着的呼吸声。
门开的时候没有人迎上来。房间里暗得只剩床头的一个小灯,像一盏快要熄的星。床上的人侧着身子,像一团被褥里睡过去的纸,肩膀薄得能听到布的摩擦。
她其实并不陌生这张脸。脸颊的轮廓和早年的照片重合,但眼睛像被磨薄了——没了焦点的锋芒,只剩下一个人被长期搁置的空。
她轻声,把围巾往上拢,声音里有一条细线:“……章宸?”
角落里有个箱子。梁晚下意识去翻,指尖碰到东西就停住了——一只小布鞋,边缘被缝补得慌张,线头还在。鞋里夹着一张黄纸,字歪歪扭扭,像小孩的笔迹:妈妈。
这一刻,房间里所有的空气突然变得更薄。床上的人像是听见了什么,他转过头,声音低,像埋了很多灰:“你不该进来。”
梁晚把纸折成了很小的条,放到掌心。她的手掌有些颤,像被冻住的水。她说话没有多余的修饰,像在数账:“孩子叫什么名字?”
男人的唇抿了抿,像是把什么咽了下去。他的口气里没有客套,只有算计得来的疲惫:“他叫江澄。”
那一秒,所有的等待像被抽走了一截,血从心口往下坠。梁晚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洞,什么话都没有出来。外头的雨把廊道打得更响,像有人故意把节拍加快。
管家的脚步停在门外,他低声道:“二少在里面等着,少爷要你做个选择。”
梁晚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它并不宏亮,但每一下都敲着现实的薄玻璃。她把那只小布鞋夹在腋下,像夹着一只活物,鞋跟上还有一处褪色的血迹,干了,像是被时间磨成了灰。
门外,又有声音——这次是男人的声音,平滑又有温度:“她愿意当夹心,就让她夹吧。只是别指望她不被压碎。”
梁晚听见这句话的时候,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,扎得精确,让人忘不掉。她抬头,对着那道声音笑了一下,笑得没有余地:“我不想做夹心,我只想知道,那孩子有个名字。”
灯光在她脸上摇晃,像有人用刀在刻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,声音很细,却有力,把她和房门内外都封成了两个世界。她把布鞋握得更紧,鞋底的线磨出了新的齿印。
雨停了一瞬,像屏住呼吸。然后,一滴水从屋檐上掉下来,正好落在那张“小孩字迹”的黄纸上,墨迹立刻晕开,像被泪打湿——字变得模糊,却比任何清晰的承诺都来得刺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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