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的光从窗格斜着爬进来，落在一排玻璃罐子上。蜜色在光里颤抖，像一根根细小的弦。林沐的指尖沾着一丝黏腻，她用布擦拭罐口，布的边角已经被蜂蜜浸透成暗褐。店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和烤箱里最后一块面包的呼吸。

门铃响得不急不缓。她抬眼，看见他站在门口——韩桥。外套的领子卷起，袖口有些磨损，眼睛里装的是城市早晨的灰。比起记忆里的锋利，他现在像一把被长时间搁着的刀，刀面有了些锈。

“你来做什么。”林沐把布折好，声音平静，像切蛋糕时刀触到盘沿的那个瞬间。

韩桥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，掏出钱包，像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着算账。语气短促：“给我来罐最甜的。”

“给谁？”她没有先笑，也没有让步。她记得他曾经会先说一句废话再开口求。现在没有废话。

他抬头，嘴唇角有条旧疤，声音答得更短：“孩子。”

这两个字像玻璃碎片落在瓷盘上。店里的温度忽然安静得能听见蜜的流动声。林沐的眼底开始微微收缩，她把罐子递得慢了一点，连动作都像在测量。

“哪个孩子？”她问。

门外有人笑着喊，声音里带着口齿不清的急切：“桥桥——”

韩桥的肩膀一动，像是被谁拉了一下。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皱皱的小照片，照片的边缘被揉得发白。林沐不想看，可眼睛还是被那一角吸去。那是个睡着的小女孩，脸上有一撮不听话的刘海，手里抱着一只布熊——布熊缺了一只眼睛，是她多年前送人的旧物。

她的手在胸口颤了一下，像是有人从里头轻轻扯过。韩桥没有看她，他把照片夹在指缝里，声音低到只剩下气：“她咳得厉害，医生说要吃甜的东西润喉，店里……这里的蜜好。”

话说得像是在交账。林沐的嘴唇干了，她想起那些他们一起在厨房试蜜的晚上，记得他刻意学着她的调配法，记得他怎么会把耳后那一小撮头发拨正。现在，那些细节像被一个透明的膜隔开，隔着温度却能看见。

门口的小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夹带着口哨般的喘气。女孩跑进来，一头乱辫子，上面扎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绳——那绳子，林沐在十年前也曾那样打过，手法拙笨却有力。小女孩看到韩桥，扑上来，双手抱住他的腿，“爸爸。”声音很轻，像羽毛。

小女孩抬眼，眼睛里有两颗小小的黑珠子，直直看向林沐。她歪着头，像在审视一件陌生的物品，声音里带着孩语的断音：“你是妈妈吗？”

林沐的手在空中僵住了。店里的光斜得更厉害了，蜜在玻璃里像要流出来。韩桥蹲下，抱起女孩，把她抵在胸前，嘴里说了一个她曾经听见过又从未想过会再听到的词：“来，给妈妈买罐最甜的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条——是孩子歪歪扭扭用蜡笔画的标签，贴在一只小罐子背面，字歪歪扭扭地写着：妈妈。林沐的指尖不由自主地伸过去，触到那一笔一划，像被针刺了一下，疼得清晰却不能抽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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